中國最初的佛教造像

陳清香
文化大學藝術研究所、史學系教授
佛教的思想與文化☉印順導師八秩晉六壽慶論文集☉
頁321∼339


321頁 一、佛教的入華 佛教最初傳入中華,究竟是由那條路線﹖是海道還是陸 路﹖最初入華的確實年代為何﹖最初的佛像是什麼樣式﹖是 中國傳統面目﹖仰或西域風貌﹖抑或南傳造形呢﹖是犍陀羅 風格,還是秣菟羅式樣﹖這是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 佛教最初入華的年代,自來即有種種不同的傳說,即至 今日仍被熱烈討論著。在傳說中凡是有關金人的記載,便被 附會與佛教有關,如秦王政的丈六金神﹕ 「秦王政四年,西域沙門室利防等十八人,賚佛 經來華。帝以其異俗,囚之。夜有丈六金神破戶出之 。帝驚稽首稱謝,以厚禮遣出境。」(註1) 又如霍去病的得金人﹕ 「釋氏之學,聞於前漢,武帝元狩中,遣霍去病 討匈奴,至皋蘭過居延,斬首大獲,毘邪王殺休屠王 ,將其眾五萬來降,獲其金人,帝以為大神,列於甘 泉宮,金人率長丈餘,不祭祀,但燒香禮拜而已。此 則佛道流通之漸也。」(註2) 除此二說之外,其他如周穆王造迦葉佛像說,秦繆公造 銅像說,孔子知四方有佛說,東周敬王造立佛舍利塔說,漢 成帝劉向校書見有佛經說等等,依近代學人的考證,均認為 無足採信。 無論是秦始皇(秦王政)的丈六金神,抑或霍去病所得的 丈餘金 --------------------- (註 1) 見佛祖統記第三十四引朱士行經錄。 (註 2) 見魏書釋老志。 322頁 人,或其他的銅像,都不可能是佛教像。因佛滅後的五百餘 年間,佛弟子所崇奉者,僅是舍利、佛牙、佛髮等。而並未 有設像禮拜之事。現存的紀元前的佛教藝術遺跡也都以佛寶 座、佛足跡、法輪、菩提樹等象徵的符號來表示佛法身的所 在,而沒有具體的人形佛像出現。是故霍去病所獲的金人, 僅可能是匈奴人所崇拜的宗教神而已。 但佛經入華的年代,若依魏書釋老志﹕ 「哀帝元壽元年,博士弟子秦景憲受大月氏王使 伊存口授浮屠經,中土聞之,未之信了也。」(註3) 此說載在正史,卻是可信的史料,西漢哀帝元壽元年, 相當於西元前二年,換言之,中國在西漢晚年的前一世紀末 ,已經有佛教經典的流傳了。 另有漢明帝永平求法之說,大意謂﹕ 「永平年間,明帝夜夢金人,隨即派遣中郎將蔡 愔、秦景,博士王遵等十八人出使西域,途中在大月 氏,遇迦葉摩騰、竺法蘭,得佛倚像梵本經六十萬言 ,載以白馬,歸洛陽。明帝在洛陽城西外立白馬寺, 摩騰、法蘭共譯四十二章經。這是我國譯經的開始。 」(註4) 這一說法向為儒家所採信,但經近世學者如梁任公等人 的詳加考證,而否定了其可靠性。 永平求法固然不是史實,但當時佛教已經東傳,流傳於 洛陽,再因楚王英而入彭城丹陽,卻是不爭之事實。 楚王英是明帝的異母弟,其任所在彭城,相當崇信佛老 ﹕ 「英少時好游俠,交通賓客,晚節更喜黃老學, 喜為浮屠齋戒祭祀。八年(永平)詔令天下死罪,皆入 縑贖。英遣郎中令奉 --------------------- (註 3) 此伊存口授經說,除了魏書釋老志第二十之外,有 關的文獻甚多,其中最古老可信的資料為魚豢的魏 略西戎傳,若依據魏略所載秦景憲則作景盧。 (註 4) 此永平求法之說,最原始資料當推晉袁宏後漢記, 其次為范曄後漢書,又經四十二章經序、水經注、 牟子理惑論、洛陽伽藍記、冥詳記、化胡經、釋老 志、高僧傳等的創意附會虛構而成。 323頁 黃縑白紈三十匹,詣相國,曰﹕託在蕃輔,過惡累積 。歡喜大恩,奉送縑帛,以贖愆罪,國相以聞。詔報 曰﹕王誦黃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潔齋三月,與 神為誓,何嫌何疑﹖當有悔咎﹗其還贖,以助伊蒲塞 桑門之盛饌﹗」(註5) 由這段文字知楚王英奉呈縑紈而向明帝贖罪,而明帝卻 因楚王英的崇奉黃老、浮屠,且行祭祀潔齋禮儀,因此將縑 紈退還來供養在家清修的伊蒲塞(優婆塞)及出家修行的桑門 (沙門)。 正史上有如此肯定的記載,可證明當時的行教尚處於黃 老與浮屠並祠的時代。只是明帝的詔書中未提「浮屠之仁祠 」內,究竟有無供像,如有,又是何種式樣﹖ 楚王英在永平十三年(70年),因交好方士,被告謀反, 明帝將之貶謫到丹陽,次年自盡。在西元一世紀中葉,隨楚 王英的遷徒足跡,佛教流行於河南、湖北、江蘇一帶,是可 推測而知的事。 楚王英歿後的76年,漢桓帝登基,當時安世高已到了長 安,並且開始翻譯經典,在濯龍宮中設華蓋以祀浮屠、老子 ,沿襲了楚王英的黃老與浮屠並祀的作風 (註6),且似乎用 黃金鑄造佛像(註7)。 到了靈帝時,丹陽豪族笮融,聚眾數百人投靠於徐州牧 陶謙。陶謙命他督廣陵、下邳、彭城三郡運送糧米,他利用 職權而獲利,因而得以造寺﹕ 「乃起大浮圖祀,以銅為人,黃金塗身,衣以錦 采。垂銅槃九垂,下為重樓,閣道可容三千餘人,悉 讀佛經,令界內及旁郡人有好佛者聽受道,復其他後 ,以招致之,由此遠近前後至者,五千餘人戶。每浴 佛,多設酒飯,布席於路徑數十里,民 --------------------- (註 5) 見後漢書光武十王列傳楚王英傳。 (註 6) 後漢書桓帝本紀﹕「飾芳林而考濯龍之宮,設華蓋 以祀浮屠、老子,斯將所謂聽於神乎﹖」又後漢書 三十襄楷傳﹕「又聞宮中立黃老浮圖之祠」。 (註 7) 佛祖歷代通載第五﹕「永興元年桓帝於宮中鑄黃金 浮圖老子像,覆以百寶華蓋,身奉祀之」。 324頁 人來觀及就食,且萬人,費以巨億計。」(註8) 由這段正史的記載,知造寺立像已正式開始,且寺院規 模相當大,可容納三千餘人。而浴佛會齋會也相當壯盛,廣 受民眾的響應。 造像的風氣既開。我們要探討的是﹕在這浮屠與黃老並 祀的時代,對於正確佛法未完全瞭解之際,所造的佛像是何 種樣式,所謂「以銅為人,黃金塗身,衣以錦采」可肯定的 是銅像是雕像,但面貌為何﹖是漢人還是印度人﹖是中土的 錦采衣﹖還是西來的僧服﹖ 二、沂南漢墓項光童子像 笮融的雕像,應是文獻所載最早的佛像,而實物遺跡則 最早應是山東沂南石槨墓中的項光童子像。(圖1)依據報導( 註9)石槨墓中室的正中央有八角石柱,柱上以淺雕的方式雕 出一些線刻畫。其中有幾幅是受到佛教影響下的產物,如衣 裙下擺飄動類似飛天的羽人,類似「施無畏」的手形,而頸 上圍著圓圈的項光童子像,尤為明顯。此正面和背面畫著有 頭光的童子立像,左右兩面畫有載華蓋而坐著的神像。立像 和神像的作風差別很大。 童子立像頸上有圓光,頭上有飾物,頸間也有飾物,腰 配鈴鐺,衣服窄袖,裙下褲管蓬大若燈籠,足下著尖頭鞋。 這怪異的形象是佛教像嗎﹖還是黃老神仙﹖還是常人百 姓﹖ 就漢代流行的畫像磚或石刻畫而言,受到神仙思想的影 響,每每出現東王公、西王母,或肩生兩翼的羽人、神仙。 這件立像腰下蓬大的裙褲及足覆,類似傳統漢畫中的貴族或 神仙。但沒有羽衣,又有圓光,窄袖也不是中國的傳統服飾 。 如果說是佛教系統的形像,則除了圓光、窄袖等,有點 佛像的特徵之外,自賓冠以下身上的裝飾,說是菩薩像也不 像。 --------------------- (註 8) 見三國志吳志劉繇傳。 (註 9) 見楊泓「國內現存最古的幾尊佛教造像實物」,現 代佛學,1962年第四期。以及曾昭燏、蔣寶庚、黎 忠義合著「沂南古畫像石墓發掘報告」南京博物院 ,1956年。 325頁 圖1 項光童子像 山東沂南東漢墓 (略) 由於造形太特殊,因此有人認為它是「著普通衣服的童 子」(註10),有人認為二個立像一是火神祝融一是司掌刑殺 、降雨、水利工程的水官玄冥(註11),但圓光是佛教像的特 徵,學者稱它是神仙般的佛像,或佛像般的神仙(註12)。是 佛教影響下的圖像(註13),是不可否認的。 為什麼有這樣的作品呢﹖ 山東古來是黃老之學的發源地,至東漢之初,濟南阜陵 廣陵及楚諸國王,均信方術,當時方士仙道盛行於淮濟一帶 ,佛教初來,亦被視為一種道術,因而彭城、廣陵間,亦盛 行其教,此教當時極可能僅有經典,而無圖像藍本。 沂南古墓的年代,據推斷為漢末年間之物,約當西元二 世紀左 --------------------- (註 10) 見曾昭燏著「沂南古畫像石墓發掘報告」1956年。 (註 11) 見林己柰夫「漢代鬼神ソ世界」,「東方學報」京 都四十六冊,1974年。 (註 12) 見鎌田茂雄「中國佛教通史」1979年。 (註 13) 小南一郎氏從其圖像配置加以考察,認為極有可能 為佛教圖像,見小南一郎「佛教中國傳播ソ一樣相 ----圖像配置ろヘソ考察----」,新潮社,1983年 。 326頁 右,正是笮融活動的時期。笮融的彭城或楚王英的彭城,即 今徐州,距離沂南槨墓,不過一百八十公里罷了。笮融所立 的浮屠銅人,桓帝所鑄的黃金佛像,如果在沒有圖像藍本之 下,一定是繼承傳統道家思想,再揉雜一點初來的浮圖意識 ,而形成一種似佛似仙、非佛非仙的式樣。因此形成了沂南 古墓立像的創作作風。 湯用彤曰﹕「浮屠之教既為齋戒祭祀,因附庸於鬼神方 術,西漢武帝好神仙方士,王莽特尊圖讖。及東漢讖緯占侯 ,帝王奉為聖言。異術方技,尤為時人所樂尚。楚王英之信 方術,在光武諸王中,並非特出,而明帝詔書中,稱『仁祠 』言『與神為誓』可證佛教當時只為祠祀之一種。楚王英交 通方士,造作圖讖,則佛教祠祀,亦僅為方述之一。蓋在當 時國中人士,對於釋教無甚深之了解,而羼以神仙道術之言 ,教旨在精靈不滅,齋讖則法祠祀,浮屠方士本為一氣」( 註14)。 這一段文字,正可對沂南古墓童子項光立像產生的背景 ,作最好的註腳。 三、三國西晉佛教的流布 東漢時代的佛教,就上述的佛教,就上述的楚王英,桓 帝及笮融等的信仰而言,無非是祭拜金像,建造佛寺,行原 始的禮儀罷了。但進入了三國西晉時代,由於交通的頻仍, 來自天竺、月支、西域的高僧不斷東來,使得佛教的信仰由 建造寺塔進而翻譯經典,而達到思想的流布。創作也在這一 背景下,更進入另一階段。 三國時代的佛教中心,北以洛陽,南以建業為據點。北 方是曹魏的勢力範圍,魏文帝黃初元年(220)于闐、焉耆、 扶餘、□貊等西域諸國都曾遣使入貢(註15)。黃初三年鄯善 、龜茲、于闐等國國王均遣使入貢。文帝於是在西域設戊乙 校尉(註16)。 魏明帝太和三年(229)大月支王波調遣使入貢,明帝封 其為親 --------------------- (註 14) 見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 (註 15) 見三國志卷二,魏書文帝紀第二。 (註 16) 見三國志卷二,魏書文帝紀第一。 327頁 魏大月支(註17)。曹魏與西域這些國家的外交關係,使得東 西交通大大發達,朱士行的西行求法,曇柯迦羅等東來譯經 ,均在當時的文化交流上扮演了吃重的角色。 北方的佛教造像,在此背景下已然逐漸形成風氣,在魏 黃初元年(220) 便已有孫二娘、王五娘題名的造像記。這應 是中國最早有銘刻年代的佛教造像記(註18)。且從題名的人 氏看來,造像風氣似已伸入庶民中。 至於南方自古便有海路與天竺交通,早在東漢時,大秦 、天竺均曾借海路遣使貢獻(註19),到了孫吳時代,更派遣 朱應與康泰二人前往天竺。海上交通既通,佛教的先由海上 入華,其可能性便大大提高。 其間到過南方的譯經師,著名者最早如安世高於漢瓻 靈帝(147∼188在位)時先到京洛,再入廬山、豫章、會稽、 廣州一帶傳法。到了孫吳時代,先有支謙得孫權的信任而任 博士、東宮輔導,且大量譯出大乘經典。後有康僧會自交趾 北上建業,雖釋氏稽古略等所載的「康僧會到吳地建寺立像 ,孫皓曾獲得金像等事蹟」不一定是史實,但康僧會的譯經 ,江南一帶早有佛教的觀念,也創作了佛像,卻是不爭的事 實。 到了西晉,佛教除了譯經僧的活動之外,更進而再深入 在家信眾之中。而對教義的理解則受到清談、玄學的影響, 而逐漸走入「格義」式的佛教。 至於建佛寺造佛像也隨之漸增,雖然釋氏稽古錄所載西 晉五十二年間「譯經者僧俗十二人,譯出經典六百卷,建造 寺院一百八十所,度僧尼三千七百人。」未免有誇大之謙, 但洛陽伽藍記也載西晉永嘉未年洛陽一地便有四十二所寺院 。 --------------------- (註 17) 見三國志卷三,魏收,明帝紀第三。 (註 18) 見清洪頤□平津作談碑記三續卷上。 (註 19) 依後漢書西南夷傳, 桓帝延熹二年及四年袨(159 、161) 有天竺派使節來中國獻禮通好。延熹九年 (166)大秦王安敦之使者由海還來漢,獻象牙、犀 角等物。 328頁 既有這許多寺院,便不能沒有佛像,西晉一代最著名的 譯經師竺法護自太始元年(256)抵洛陽,迄永嘉二年(308)為 止,除了譯經之外,也在城西建法雲寺,而且,「摹寫真容 ,似丈六之見鹿苑,神光壯麗,若金剛之在雙林」(註20), 這是在文獻中最早有圖畫佛容的著錄,因此日人大村西崖便 認為是佛像傳來的嚆矢(註21)。 其他有關造佛菩薩金像或得金像的傳說尚多,雖未必是 史實,但佛像流傳於華北或江南一帶,卻是相當可能的,尤 其自現存的幾件古老的佛像,更可印證佛像流佈的大要。 四、漢晉之際的佛像遺例 現存中國四世紀以前的佛教造像,有的是純粹佛教系統 的佛菩薩像。有的則遺留了傳統神仙式樣,混合了佛、道、 方士的信仰,使得佛、神雖以分辨。以地域而言,四川、湖 北、江西、江蘇、浙江、安徽、山東、河北、陝西,以及內 蒙古地方均有發現。其表現方式則有墓室的石雕摩崖線刻畫 、銅鏡上的凸雕花紋、青瓷或陶器上的凸堆模印花紋,也有 單獨的金銅像。除了上述沂南漢墓項光童子像之外,其他遺 品茲分述之如下﹕ (一)四川的漢墓浮雕佛像 就年代及式樣而言,四川發現的佛像,不但年代早,且 是完整的佛像。到現在為止共有三處有佛像出土的報導,一 為樂山麻浩崖,一為樂山柿子灣,一為彭山等三處。 就四川樂山麻浩崖、柿子灣、彭山三處漢墓出土的佛像 而言。麻浩一號崖墓後室門額飾有浮雕坐佛像,高三七公分 。此像有圓光,右手施無畏印,左手握住衣端,頂有肉髻, 圓形顏面已殘損。衣紋為通肩式樣,有平行褶紋、U形下垂 部分位於胸前正中,雙足結跏趺坐。(圖2) --------------------- (註 20) 見楊衒之洛陽伽藍記。 (註 21) 見大村面崖中國美術史彫塑篇。 329頁 圖2 浮雕坐佛像 四川樂山麻浩崖 (略) 此像由於出自漢墓,早期的學者一向斷為二世紀時之作 品(註22),且就衣紋式樣定為犍陀羅式樣(註23),但近年來 有學者推翻此說,如南京美術學院的阮榮春指出此墓應屬蜀 漢時所建,此像則為三世紀時代,式樣則屬秣菟羅式(註24) 。 就整個浮雕坐佛式樣而言,除了面部破損無從辨別外, 一手作施無畏印,一手舉衣端,衣服褶紋平行相間,胸前正 中下垂的式樣,的確和秣菟羅坐佛或立佛十分相似。但是犍 陀羅式的佛坐像似乎也可找到相同的遺例,如現藏於白夏瓦 博物館,斷為一世紀末的迦膩色伽王 --------------------- (註 22) 見水野清一「中國□像ソ源流」史林第四六卷,第 四號,1963年。 (註 23) 李俊華、陶鳴寬「東漢崖墓內的一尊石刻佛像」, 文物參考資料,1957年,六月,及俞偉超「東漢佛 教圖像考」文物,1980年五月,均曾討論到四川此 崖墓浮彫佛像。 (註 24) 見阮榮春「早期佛教造像的南傳系統」藝術學第四 期,民國79年三月臺北。 330頁 舍利容器器蓋上的銅佛三尊像就是一例(註25)。(圖3) 圖3 迦膩色伽王舍利容器(略) 而光背上樸實無紋,雙腿上衣紋膨鬆寬大,而非緊密貼 身,此種特徵是異於秣菟羅佛。是故此像也許秣菟羅式的成 份較多,而也不排除犍陀羅式的影響。 樂山柿子灣漢墓後室門額上兩尊坐佛,造形作風和麻浩 崖坐佛相似,時代和式樣應是一樣。 至於彭山出土的陶器附佛三尊像,或稱佛像陶插座,高 二一•三公分,南京博物館藏,上部作圓柱狀,下為礎,中 空,柱表浮雕一佛二脅侍。坐佛肉髻明顯,不見圓光。左右 手與麻浩佛像相似,衣紋則自頸至下擺重疊著併行的弧線, 坐佛兩旁之像不像脅侍菩薩,也不是羅漢,好似天人像。此 陶像一般認為出土於東漢墓,為二∼三世紀時代作品,是中 國最早的三尊像。(圖4) 但是阮榮春先生仍持不同的看法,他認為時代應在三國 後期至西 --------------------- (註 25) 迦膩色伽王舍利容器,為銅製,器蓋部份中有浮雕 佛像,身旁為帝釋天和梵天相從,形成三尊像,佛 像一手施無畏印,一手握衣端,髮紋為平行直線, 通肩的服飾,下垂居中,衣紋厚重。此容器被斷為 一世紀末或二世紀之作品。 331頁 晉初期,晚於麻浩和柿子灣的佛像(註26)。 就式樣,持衣端及施無畏的手印,仍類似於迦膩色伽的 舍利容器上的佛像造形,衣紋也類似秣菟羅出土的51年銘的 佛坐像,但是畢竟也非以線條表示的緊密貼身像,阮氏也不 能否認有受犍陀羅的影響。 圖4 佛像陶插座 四川彭山出土 (略) (二)銅鏡上的佛像紋飾 自漢末至晉初所製作的銅鏡中,因其背後花紋的不同, 可分為神獸鏡和夔鳳鏡二種,受到佛教的傳入,佛教像或類 似佛教像的紋飾也表現在銅鏡背後,因而被稱為佛獸鏡,茲 依水野清一在「中國ズれんペ□像ソゾェネベ」一文(註27) 引述如下﹕ (1) 三角線佛獸鏡﹕出土於柰良北葛城郡廣陵町新山古 墳,是有佛像中最古的一例(圖5)。 銅鏡背面花紋分成三方 各有三坐像(神)像和三獸像。其中三像的姿式均屬結跏趺坐 ,兩手疊在膝上,袖口 --------------------- (註 26) 同(註24)。 (註 27) 水野清一「中國ズれんペ□像ソゾェネベ」一文載 於「□教藝術」第七號,1950年。 332頁 窄,猶如佛入定的坐姿。衣紋則以平行突出的弧線描畫之。 三像中,有一像頭頂上有肉髻,頸上有圓光,坐在蓮花座上 ,像旁還有兩朵盛開的蓮花,此應是佛像無疑。而其他二像 雖跏趺的坐姿類似佛像,但是頭戴三山冠,無圓光,羽衣的 羽毛自兩肩翻轉過來,前胸衣紋以斜方格式樣表現之,此像 原應屬神仙像,受了佛教影響而作入定的跏趺坐造形。 圖5 三角緣佛獸鏡 日本奈良出土 (略) 就時間而言,此鏡約製作於漢末至三國之際,佛像的式 樣,類似於犍陀羅或秣菟羅的造形,想像中,笮融大起浮屠 寺所供奉的佛像是否就是此式樣﹖ (2) 畫文樣緣佛獸鏡﹕出士於日本岡山縣都漥郡村王墓 山古墳(圖6)。 鏡上的外區為半圓方格帶,內區有四乳紋, 各區之間有兩尊或三尊一組的佛像交互安置著。(a) 組中佛 像有肉髻坐在蓮座上,右手舉胸,似作「施無畏」印,左手 則抓住衣端。其右邊站立的一尊手中似持香爐或蓮花。有可 能是供養天或持蓮花的觀音菩薩。 (b)組為中一立佛,有光 背,右手持四枝蓮花,身著下垂的天衣,垂在腕間,垂至腰 下,足下為仰蓮座。立佛之左為坐在蓮座上的坐佛,佛面傾 斜向著中央的立佛﹕左手持未開的蓮枝。立佛之右為半跏思 惟像,面向右傾,右手支頤,左足下垂,天衣的一端,纏繞 於腕間再垂下。(c)組為二尊 333頁 像,一為二頭獅子座之上的坐像,圓光之上似有天蓋,衣紋 不甚清晰。旁為立像左手持蓮枝,頭頂上有肉髻。 (d)組為 三尊像,中像立在蓮上,蓮蓬清晰可見,有圓光,右手似持 蓮枝,儼然是持蓮花菩薩。其右為坐像,乘坐在大的獅子之 上,頂上不見圓光,有雙髻。其左為半跏思惟像,側身坐姿 ,坐椅清晰可見。 圖6 畫文樣緣佛獸鏡 日本岡山出土 (略) 此種畫文樣緣佛獸鏡的佛像以三尊和兩尊交互配置,是 否就是後世三尊像的雛形呢﹖只是佛坐像,持蓮花菩薩立像 ,以及半跏思惟像等的並列式,顯得毫無主從秩序感。 除了岡山縣出土的畫文樣緣佛獸鏡之外,類似的尚有長 野縣飯田市御猿堂古墳出土的一件,此鏡也和前者一樣佛像 有三尊及二尊交互配合而成,佛像肉髻時而呈現二個,背光 有明顯的蓮華紋。 (3) 佛飛天夔鳳鏡﹕所謂夔鳳鏡,除了花紋以夔鳳為主 之外,和神獸鏡不同之處,是在平滑的鏡背上,雕上影像, 影像沒有凹凸,猶如影繪,其表現的風格類似於漢代的畫像 石。 美國波士頓美術館收藏了一面佛飛天夔鳳鏡,其內區中 便有以平雕的手法雕佛、飛天像,佛坐於蓮座上,有圓光有 肉髻,兩旁為張開雙手有圓光的飛天。 (圖7)另外在柏林國 立博物館東方部也收藏了一面風格類似的佛飛天夔鳳鏡。 334頁 圖7 佛飛天夔鳳鏡 美國波士頓美術館藏 (略) 就一般的考據,三角線佛獸鏡的製作於200年代三國時 代,夔鳳鏡則為270年至300年代的西晉時代的作品。畫文樣 緣佛獸鏡則為300年代的西晉的作品。這些三四世紀的銅鏡 原製作地點應出自南方,而近年來以佛像為裝飾圖案的三國 銅鏡,在湖北省鄂城、湖南省長沙、浙江武義、安徽和縣等 地都有發現(註28)。且經過大陸學者多次討論過,如王仲殊 、徐苹芳均有論著發表(註29)。 綜合這些銅鏡上的佛像而言,在風格上神佛揉雜,漢式 傳統仍十 --------------------- (註 28) 漢晉之際飾有佛像的銅鏡,近年來出土為數甚多, 如三角緣佛獸鏡,除本文所提奈良新山之外,尚有 京都府寺戶大塚古墳、岡山市天神山一號古墳、京 都市百百池古墳、郡馬縣赤城塚古墳等均有出土。 而畫文樣緣佛獸鏡,除了本文所提的長野岡山之外 ,尚有河內金剛輪寺所藏鏡、岡山縣王墓山古墳出 土鏡、千葉鶴卷古墳出士鏡、名古屋市出土鏡等。 (註 29) 王仲殊發表過銅鏡多篇,如「關於日本的三角緣佛 獸紋鏡」考古,1982年6月。又如「吳縣,山陰和 武昌----從銘文看三國時代吳的銅鏡產地」,考古 ,1985年11月。除苹芳也在考古1984年6月發表「 三國兩晉南北朝的銅鏡」。 335頁 分濃厚,衣紋寬大而非緊密貼身,秣菟羅式較淡。 (三)越窯青瓷上的佛像裝飾 在魏晉之際,江南一帶燒製的青瓷,往往附有佛像裝飾 ,其中以被稱為「神亭」、「魂瓶」、「穀倉」、「堆塑罐 」的罈形器為數最多。1989年筆者參觀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 館時,就發現此種堆塑罐,在高約17英吋多,寬11英吋餘青 瓷中,上半部堆塑了樓閣建築物、人物、動物,下半部的罐 子上也貼了無數的人物、動物,而在罐子居中的肩部卻赫然 的堆塑了一整排十餘尊的坐佛像。(圖8) 圖8 越窯青瓷堆塑罐 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 (略) 此種堆塑罐是一種明器,一般的造形是分成二部分,上 部分堆塑以樓閣、飛鳥、百獸、四個小罐,下層的一大罐。 裝飾的佛像有的位於肩腹處,有的位於樓閣或罐口的附近, 均先以模子模印成形,再貼飾於器身,一器所飾佛像數量不 一,有一二尊者,有六、七尊者,也有十三尊,甚或三十三 尊者。 依堆塑罐出土的報導,飾有佛像者至少有三十件,其中 江蘇出土十五件,浙江出土九件,湖北三件,安徽一件,其 他出土地未明,此 336頁 依阮榮春的統計(註30),似乎並未包括大都會博物館所藏者 。另外還有一些非堆塑的陶瓷器如豆,雙耳罐、奩、博山爐 、洗、青瓷坐佛等,也都在器身上飾有佛像(註31),如出土 於浙江吳興的西晉青瓷貼花佛像雙耳罐,(圖9)就是一例。 圖9 西晉青瓷貼花佛像雙耳罐 浙江吳興出土 (略) 這些為數不少的越窯青瓷,大約製作於三國兩晉,最早 的紀年銘是東吳永安三年(260) 最晚延續到東晉,流行於江 蘇、浙江,並及於安徽、江西、湖南等地,是代表著三四世 紀之際長江流域的作品。 以貼飾佛像位於堆塑罐而言,依林樹中引王仲殊的說法 ,謂最初是作為護衛闕樓的神像貼在罐的四周,後來地位逐 漸昇高到罐的上部,約在吳末晉初的堆塑罐中,還堆塑很多 佛像,如南京高場一號西晉出土的西晉堆塑罐,又把佛像置 於樓閣中間,成了供養的對象(註32)。 由於堆塑罐原是明器,最初對佛教的含義不明,將它看 成神仙或東王公、西王母一類神祗看待,神佛揉雜的意識之 下,佛像只作為裝 --------------------- (註 30) 同(註23)。 (註 31) 見謝明良「三國兩晉時期越窯青瓷所見的佛像裝飾 」故宮學術季刊第三卷第一期民國74年,臺北。 (註 32) 見林樹中「魏晉南北朝的雕塑」,中國美術全集雕 塑編三。 337頁 飾,且置於罐之中下部,也許經過高僧的闡揚對佛教也有進 一步的認知,故安置位置逐次上升,成了供養的對象。 至於貼飾佛的式樣,因一律呈坐姿,且頭上有肉髻和圓 光,身披通肩服,文紋呈平行弧線下垂部分居中,趺坐下為 蓮花座,或獅子座。那應是較傾向於秣菟羅式,但也融合了 若干犍陀羅特徵,如「南京江寧縣谷里鄉,1982年出土的西 晉元康七年(297) 銘的磚墓,內出堆塑罐一件,在闕樓前及 兩旁各有佛像多尊,尖髮,肉髻,濃眉,眉心有凸起的白毫 相,深目、高鼻、絡腮鬍鬚,而面部表情嚴肅虔誠,肩披袈 裟、跪坐、拱手置於胸前」(註33)。此深目、高鼻、絡腮鬍 鬚似乎是沿襲了不少的犍陀羅佛的特徵。但是跪坐而拱手的 式樣則應不是西來的式樣,而是中原傳統的作風。 (四)武昌蓮溪寺出土的鎏金銅飾片 前述的幾件佛像,均是製作於二三世紀之際,雖可信為 最早期的佛像,但未有確定的紀年銘。而1956年在湖北武昌 吳墓出土的鎏金銅飾片,應是有確定年代的最早金銅佛造像 。由於此吳墓,尚出土了一件「吳永安五年」的鉛地卷,可 知此墓必造於此年,而銅飾片更不遲於永安五年,即262年 。 依報導(註34),這個金銅飾片狀若杏葉形,長5.05公分 ,寬3.1公分,厚0.1公分,通體扁平面微彎曲。(圖10、11) 其表面金黃色,堶惘頂汒袟鞢C它原是由兩塊杏葉形的銅片 合釘在一起,上下左右邊緣共有小鉚釘六個。銅片的正面有 透雕與線刻的佛像,佛像立於一蓮座之上,蓮座兩邊各有蓮 花一朵。佛像頭頂有肉髻,項有圓光,裸露上身,繫飄帶, 下著裙,裙上部在腰際向外翻卷。 --------------------- (註 33) 同(註31)。 (註 34) 見楊泓「中國最古的一尊佛像」文物1956年、「武 昌蓮溪寺東吳墓清理簡報」考古,1959年,以及程 欣人「我國現存古代佛教最早的一尊造佛」。 338頁 圖10、11 鎏金銅飾片上的佛像 武昌蓮溪寺出土 (略) 阮榮春先生斷此像為秣菟羅式,他說﹕ 「此像受秣菟羅造像影響較為明顯,使人很自然 地聯想到秣菟羅出土的帝釋窟說法圖中的菩薩形像, 菩薩上身,僅戴項圈,僅見於秣菟羅系統。犍陀羅地 區菩薩像雖也有赤裸上身者,但往往在項圈下還在附 加一些飾物,左肩上的披帛纏繞也較為複雜,不如秣 菟羅式樣簡潔隨意。」 圖12 前額飾有白毫相的東吳庖廚陶俑 武昌出土 (略) 339頁 武昌蓮溪寺據考證為孫吳時校尉彭盧墓,同墓尚出土了 前額帶有白毫相的陶俑。(圖12)湖南長沙西晉永寧二年(註3 5)墓出土的陶俑(從騎吏到廚俑)也都有此現象。 白毫相,一如圓光(項光)是代表佛是智慧、定力和威德 ,一般童子、騎吏、武士、廚師是不可能有的特徵,雖當時 人對佛教只是一知半解。但佛教已流布此地應是無疑的了。 五、小結 總之,在漢末三國西晉之際,佛教的流布已相當廣泛, 佛教最初入華的路線,除了傳統一向認為的自西北沿絲路傳 來之外,更有可能自西南緬甸,上溯雲南、四川入中原,或 由海路經交趾、廣州,再北上長江流域或湖北、或江浙。另 外第四條因連雲港發現的東漢墓有佛教題材線刻畫而升高了 從山東登陸的可能性。 傳統一向確認的北傳系統,帶來了犍陀羅式樣的佛像, 因此如出土於陝西清河縣現存於京都藤井有鄰館金銅彌勒菩 薩像,出土於河北石家莊現存哈佛大學福格美術館的金銅佛 坐像,以及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的東晉金銅菩薩像等,均帶 著濃厚的希臘式容貌的佛像。 至於南傳的系統中,比較具代表性的如夔鳳鏡或佛獸鏡 ,此種出自三國吳所製的銅鏡佛像,揉雜了中國神仙或道家 思想的造形,時或帶三山冠,時或頭挽雙髻,而衣紋也較傾 向漢式,衣袖膨鬆寬大,不類犍陀羅或秣菟羅佛。 至於遍及江蘇、浙江等地的越窯青瓷上的塑佛,在造形 上則與武昌蓮溪寺出土的金銅飾片,較傾向於秣菟羅佛。 四川出土的幾樣佛像較為特殊,應是融合了犍陀羅式和 秣菟羅式。 三世紀至四世紀之際的中國佛像造形,有印度傳來的二 大系統的合流,也有中原式樣的遺存,形成神佛揉雜的式樣 ,直到四世紀以後逐漸建立起中國式的佛像,域外的影響也 漸被消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