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首有關臺灣僧人抗清的詩作*

楊惠南(臺灣大學哲學系)
佛學研究中心學報第三期(1998年)
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佛學研究中心印行
頁281-290


頁 281 提要 明鄭覆亡後,臺灣人常有抗清活動,佛教僧人也不例外 。本文透過陳夢林題為〈鹿耳門即事〉的詩作,以及黃儀文 題為〈紀許逆滋事五古.袈娑賊〉詩作,分別討論朱一貴事 件和張丙事件中,臺灣僧人參與抗清活動的事實。這些參與 抗清活動的臺灣僧人,並不是出於佛教的信仰或理念;而是 具有強烈「漢族意識」的民族主義信徒。這和一般抗清事件 中的參與人士,並無差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本文初稿,乃針對曾子良教授的一篇大作-〈與朱一貴事 件有關的俗文學作品〉,而作出的回應。曾教授的大作, 刊於《國文天地》 148 期, 臺北: 國文天地雜誌社, 1997 年 9 月。 本文初稿則刊於《國文天地》 150 期( 1997 年 11 月)。 由於初稿的註釋部分,在刊出時,被 該雜誌的編者刪除,因此,筆者將初稿修改,並補充部分 資料,成為目前的定稿。 頁 282 一、 與朱一貴事件有關的詩作 朱一貴(?∼ 1721 ),明末福建長泰人。明亡後,遷 居臺灣,以養鴨為業,人稱「鴨母王」。清.康熙 60 年( 1721 年)夏初, 結合黃殿、李勇等人,率眾抗清各地紛紛 響應,佔領全臺,稱中興王,建元永和。是年六月,兵敗被 俘,就刑於北京。史稱「朱一貴事件」。 朱一貴事件和佛教的關係,各和有關臺灣的地方志,都 少有提到。只有同治 10 年( 1871 )刊行的《淡水廳志》 ,引《新修通志》說:『……斬賊目萬和尚。 』(1) 其中 ,「萬和尚」看來像是僧人,但以俗家姓氏「萬」字,貫在 前頭,非佛家習慣。因此,萬和尚是否出家僧人,並無法確 定。 但是,依照連橫( 1878 ∼ 1936 ),《臺灣通史(卷 30 ).列傳二.朱一貴傳》, 朱一貴事件應該和佛教有密 切關聯。連橫說: 朱一貴……明亡後,居羅漢內門……性任俠,所往來 多故國遺民、草澤壯士,以至奇僧、劍客; 留宿其家 ,宰鴨煮酒,痛譚亡國事,每至悲歔不已。康熙六十 年……樹大元帥朱。夜攻岡山汛,克之……諸羅縣人 賴池……萬和尚……等起兵應。(2) 引文說到三件事情: 〔 1 〕朱一貴住在「羅漢內門」 ;〔 2 〕朱一貴交往的對象包括「奇僧」;〔 3 〕夜攻岡 山汛時,有萬和尚等人起兵相應。而羅漢門,即今臺南、高 雄、屏東一帶, 包括新化、內門、阿蓮、阿公店、烏山頭、 虎頭埤、岡山、大岡山、旗山、美濃、六堆、萬巒、鳳山、 屏東等平埔族為主、漢人為輔的雜居地。(3) 而朱一貴則是 住在內門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參見陳培桂,《淡水廳志(卷 14 )考四.祥異考.兵 燹》,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3。其中,《新修 通志》應該是指由陳壽祺纂,魏敬中重纂,刊行於道光 15 年( 1835 )的《福建通志.臺灣府》。 該書〈雜 錄〉章,確曾提到『擒斬賊目萬和尚等』(見高賢治主 編, 《臺灣方志集成.清代篇.第一輯》 24, 臺北: 宗青圖書出版公司,頁 998 )。 (2) 連橫, 《臺灣通史》, 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1979 (影印版),下冊,頁 775 ∼ 777。 (3) 參見伊能嘉矩,《臺灣舊地名辭書》,東京:富山房, 明治 42 年,頁 141 ∼ 142。 (感謝嘉義中正大學歷 史研究所顏尚文教授,提供相關資料。) 頁 283 羅漢門這一帶,從明鄭時期以來,即有寺廟存在。明末 遺老沈光文 (4),由於得罪鄭經,(5) 因而『變服為僧,逃 入北鄙,結茅羅漢門山中』。(6) 沈光文既然在羅漢門山中 結茅為僧,可見明末清初之時,羅漢門已有簡單的佛寺存在 。(7) 朱一貴抗清事件,發生於康熙 60 年(西元 1721 年) ,離沈光文來臺灣的年代(西元 1662 年),已有六、七十 年之久。此時羅漢門,除了沈光文出家後所結茅廬之外,相 信已有其他佛寺存在。朱一貴所結交的「奇僧」,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4) 沈光文, 字文開,號斯菴,浙江鄞縣人,文恭公一貫 之族孫。明副榜,由工部郎中晉太僕少卿。永曆 16 年 (清康熙元年,西元 1662 年),漂泊來臺。晚年與韓 又琦、趙行可、華袞、鄭廷桂等寓臺人士唱和,組「東 吟社」,並有「福臺新詠」之美稱。著有《花草果木雜 記》(即《沈光文雜記》)、《臺灣賦》、《流寓考》 等數種, 多已散佚。 (參見:連橫,《臺灣通史(卷 29 ).列傳一.諸老.沈光文傳》。 又見:陳漢光, 〈沈光文詩輯註〉; 《臺灣文獻》,9 卷 3 期,1958 年 9 月。) (5) 鄭成功薨,鄭經嗣位,對遺老稱孤道寡。沈光文於是在 康熙二年(西元 1662 年),作有〈臺灣賦〉一首,其 中曾以「鄭錦僭王」一句諷刺鄭經(鄭錦乃鄭經乳名) 。由於得罪鄭經,幾罹不測,乃變服入山為僧,法號超 光。(參見盧嘉興,〈臺灣的第一座寺院-竹溪寺〉; 收錄於張曼濤編,《現代佛教學術叢刊( 87 ).中國 佛教史論集(臺灣佛教篇)》,臺北:大乘文化出版社 ,1979,頁 233 ∼ 254。) (6) 引見連橫,《臺灣通史(卷 29 ).諸老列傳.沈光文 列傳》。 (7) 沈光文出家的寺廟到底是哪一座,至今不明。沈光文曾 有〈普陀幻住菴〉詩作一首:『磬聲飄出半林聞,中有 茅菴隱白雲;幾樹秋聲虛檻度,數竿清影碧窗分。聞僧 煮茗能留客,野鳥吟松獨遠群;此日已收塵世隔,逃禪 漫學誦經文。』〔引見陳漢光,《臺灣詩錄》(上), 臺中市: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84 (再版),頁 44。 〕值得注意的是,詩作的標題是「普陀幻住菴」;而詩 作的最後一句則是:『逃禪漫學誦經文』。有人據而推 測,沈光文「逃禪」的寺廟-普陀幻住菴,應該是羅漢 門的超峰寺(今高雄大崗山舊超峰寺)。毛一波〈試論 沈光文之詩〉,以及盧嘉興〈臺灣的第一座寺院─竹溪 寺〉,即持這一觀點。(詳張曼濤編,《現代佛教學術 叢刊( 87 ).中國佛教史論集(臺灣佛教篇)》,頁 233 ∼ 254。)但是也有學者指出,普陀幻住菴應該是 指浙江普陀山上的幻住菴。陳漢光,《臺灣詩錄》(上 ),頁 44,即說:『普陀,係指浙江普陀山而言; 故 此詩之成,應在隆武元年(順治二年乙酉公元 1645 年 )魯王「畫江(畫錢塘江而守)之役」後。其時魯王入 海,光文可能逃到普陀山。』另外,廖一謹,《臺灣詩 史》(臺北:武陵出版社,1989,頁 86-86 ), 也有 相同的看法。事實上,浙江普陀山確實有一座禪寺,名 叫幻住菴,它是元朝禪門臨濟宗楊岐派傳人—中峰明本 禪師( 1263 ∼ 1323 ),所興建的禪寺。明本禪師, 還撰有《幻住菴清規》一卷,刊行於世;目前收錄於《 卍續藏經》第 111 冊。 這樣看來,普陀幻住菴,即後 來的高雄大崗山舊超峰寺,這種說法,恐怕有待商榷。 (感謝臺灣大學中文系陳昭英教授,提供有關廖一謹的 論文資料。)另外,前引盧嘉興的論文,還依據沈光文 的詩作,推論竹溪寺是臺灣最早建造的佛寺。但由於沈 氏詩作問題重重,因此,這一推論恐怕也是值得進一步 商榷。 頁 284 該就是這些佛寺堛犒洶H。 連橫說到朱一貴抗清和「奇僧」有關。這可能和下文所 要討論的陳夢林詩作有關,也可能和連橫的佛教信仰有關。 連橫任職臺南新報社漢文主筆期間,曾參與臺灣佛教青年會 所主辦的「佛教大講演會」,講題是〈東洋哲學與佛教〉。 臺灣佛教青年會,創立於大正五年( 1894 ),隸屬日本曹 洞宗,會址設於臺北市東門曹洞宗本山臺灣別院之內(今臺 北市東門附近)。該會推動臺灣佛教的改革運動,舉凡「臺 灣佛教振興策」、「臺灣佛教改革論」、「臺灣佛教統一論 」、「正信佛教新運動」、「僧伽生產論」、「佛教徒教育 問題」等『臺灣三百年來還未有人提起的佛教大問題』,都 是該會所熱衷關切、討論的問題。該會參與者林德林曾說: 該會乃『臺灣佛教新運動之先驅』(8)。連橫既然是「臺灣 佛教新運動之先驅」之一,其佛教信仰乃一改革性的信仰, 應無疑問。他之所以將「奇僧」一詞,加入朱一貴事件的參 與者當中,想必和他的這一信仰有關吧? 另外,日藉臺灣史家-伊能嘉矩( 1867 ∼ 1925 ), 在他的《臺灣文化志》一書當中,依據各種《府志》、《縣 志》等古文獻,則是這樣描述朱一貴事件: 朱一貴亂時,有一異僧,異服怪飾,週遊街巷,詭稱 天帝使告臺民曰:『四月杪將有大難,難至時,惟在 門前設香案,以黃紙為小旗書「帝令」二字,插於案 中,可免。』及賊至,家家如僧之言,故官兵見者以 為百姓悉從賊,致各慌亂,以至於敗。(原註:據《 平臺紀略》)陳夢林題「鹿耳門即事」之詩註有『僧 即賊黨也,賊平,僧伏誅』之記載。(9) 引文提到了陳夢林題為「鹿耳門即事」的詩作。刊行於 康熙、雍正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8) 見林德林,〈臺灣佛教新運動之先驅〉;收錄於張曼濤 《現代佛教叢刊( 87 )中國佛教史論集(臺灣佛教篇 )》,臺北:大乘文化出版社 1979,頁 75-95。 (9) 伊能嘉矩著,江慶林等譯,《臺灣文化志》,上卷,第 四篇,第四章,臺中市: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85。 頁 285 間( 1662 ∼ 1735 )的《臺海使槎錄》,也提到了這一詩 作。 (10) 《臺海使槎錄》作者黃叔璥,康熙、雍正年間, 曾任巡臺御史,也曾參與緝捕朱一貴事件中,唯一逃亡的要 犯-王忠。(11) 因此,該書的記載應是可信的史料。 陳夢林,福建漳浦人,康熙 55 年(西元 1716 年), 應聘來臺纂修《諸羅縣志》。康熙 60 年,朱一貴反,陳夢 林目睹了整個事件的始末。詩作〈鹿耳門即事〉共有八首, 陳漢光曾有下面的評語:『此詩詠康熙六十年臺灣朱一貴之 反,自庚子(五十九)至壬寅(六十一)前後三年,實乃史 詩也』。 (12) 可見這八首詩作乃是有關朱一貴事件的第一 手資料。其中,第三首即伊能嘉矩《臺灣文化志》所引,共 八句,現抄錄如下:(13) 地震民訛桐不華,處堂燕雀自喧嘩。 無端半夜風塵起,幾處平明旌旆遮。 牧豎橫篙穿赤甲,將軍戰血漫黃沙。 傳聞最是游公壯,登岸漂然不顧家。 詩作第一句,說到了發生在康熙 59 年(庚子年,西元 1720 年)十月到十二月之間,臺灣南部的大地震;(14) 也 說到了次年(辛丑年),臺灣南部刺桐花不開的自然界異象 。(15)詩中第一、五、六、七、八等五句之下,各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0) 見黃叔璥,《臺海使槎錄(卷 4 ).赤嵌筆談.朱逆 附略》,收錄於高賢治主編,《臺灣方志集成.清代 篇.第一輯》 33,臺北:宗青圖書出版公司。 (11) 參見余文儀《續修臺灣府志(卷 19 ).雜記.災祥 》,收錄於《臺灣方志集成.清代篇.第一輯》 9。 (12) 引見陳漢光編, 《臺灣詩錄》(上),臺中市:臺灣 省文獻委員會,1984 (再版),頁 199。 (13) 引見黃叔璥,《臺海使槎錄(卷 4 ).赤嵌筆談.朱 逆附略》。 (14) 有關這次地震的詳細情形, 請參見謝金鑾,《續修臺 灣縣志(卷 2 ).政志.祥異賑卹》, 南投:臺灣 省文獻委員會,1993。 (15) 刺桐花在清代臺灣史上,具有特殊的象徵意義。 不但 原住民的村落處處可見這種綻放火紅花朵的樹木,臺 灣前輩詩人也曾留下許多詠嘆刺桐花的詩作。這是因 為,刺桐花乃南臺灣普遍種植的觀賞植物;當時的臺 南府城還有「刺桐城」的稱呼。孫元衡曾作有題為〈 刺桐花〉的詩作兩首,詩題下還有夾註:『〈刺桐花 〉(原夾註:色紅如火,環繞營署,春仲始花,一望 無際,實為臺郡大觀,故稱「刺桐城」):春色燒空 白海涯,柳營繞遍到山家;崑崙霞吐千層豔,華嶽蓮 開十丈花。(其一)百朵紅蕉簇一枝,偶然著葉也相 宜;玳6憐陊x哥舞(原註:雲南稱為鸚哥花),信 是春城火樹奇。(其二)』 頁 286 數行夾註。 (16) 其中第一句的部分夾註,曾被伊能嘉矩所 引;而其全部夾註則是: 庚子春,有高永壽者詣帥府自首云:至瑯蟜,一人乘 筏,引入山後大澳中,船隻甲仗甚盛,中渠帥一人名 朱一貴云云。鎮道以為妖言,杖枷於市,辛丑,群賊 陷郡治,議所立,因以朱祖冒一貴名。賊平,遣人入 瑯蟜,U覓並無其處,亦異事也。是年冬十一月,地 大震。臺多莿桐,辛丑春闔郡無一華者。有妖僧異服 ,倡言大難將至,門書「帝令」二字則免。僧即賊黨 也。賊平,僧伏誅。(17) 詩作第一句的夾註最後,說到了「妖僧異服」、「僧即 賊黨」等事;因此,似乎確定,朱一貴的抗清事件當中,應 有僧人參與。這些僧人,則是住在羅漢門的佛寺當中。 二、與張丙事件有關的詩作 事實上,羅漢門的臺灣佛教僧人,參與抗清活動,並不 只發生在朱一貴事件;也發生在道光 12 年(西元 1832 年 )九月的張丙抗清事件。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引見孫元衡,《赤嵌集(卷 4 ).赤桐花》; 收 錄於高賢治主編,《臺灣方地集成.清代篇—第一輯 ( 35 )》,臺北:宗青圖書出版公司,頁 64-65。 )而余文儀,《續修臺灣府志(卷 18 ).物產( 2 ).草木》(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 1993 ), 則引《臺海采風篇》,說:『土人相傳辛丑之變,刺 桐無一著花。 』其中, 「辛丑之變」,指的是康熙 60 年,朱一貴抗清事件。 (16) 第五句『牧豎橫篙穿赤甲』的夾註是:『時官軍寡弱, 賊眾至數萬,多以竹篙為槍。』第六句『將軍戰血漫 黃沙』的夾註是:『副將許雲、參將羅萬倉、游擊游 崇功、守備胡忠義、馬定國、千總陳元、蔣子龍、林 文煌、趙奇奉、把總林富、林彥、石琳俱戰死;把總 李茂吉不屈,罵賊死。』而第七、八兩句『傳聞最是 游公壯,登岸漂然不顧家』的夾註則是:『四月廿九 日,崇功自笨港巡哨還,入鹿耳門,官眷有下船者。 崇功頓足曰,官者,兵民之望,官眷下船,則兵民心 散,大事去矣!時賊已逼郡,亟登岸,F蔡姓者叩馬 固請,願一過家門,區處眷屬。崇功厲聲曰:吾此身 朝廷所有,今日那知家!躍馬麾眾竟去。前後連戰, 凡手刃數十百人,崇功既殉,蔡亦赴海死。』〔詳見 陳漢光編,《臺灣詩錄》(上),頁 198。〕 (17) 引見黃叔璥, 《臺海使槎錄(卷 4 ).赤嵌筆談.朱 逆附略》。 頁 287 張丙(?∼ 1833 ),嘉義人。道光 12 年( 1832 年 )夏,大旱,缺米糧,被誣私通盜匪,劫取米糧,因而入獄 。出獄後,結合陳辨、詹通、許成、黃成等人起來造反,自 稱開國大元帥,建號天運。道光 13 年( 1833 年)冬平定 , 張丙、陳辨、詹通等人,皆就刑於北京。(18) 對於這個事件,鄭蘭,〈勦平許逆紀事並序〉,曾有這 樣的記載: ……緣北匪之披猖(原註:道光十二年九月杪,嘉邑 賊匪張丙等戕官長攻城 ).... 幾箇袈娑賊, 林和尚 (原註:岡山寺僧)獨佩小觀音(原註:沙門作亂, 代有其人;至邀菩薩作賊,則未之聞也。錄此以誌異 云。 )逆理必然獲罪,偽幟敢云「順天」;(19) 出 家不作好人,真佛那肯助戰(原註:禿奴豎旂岡山巖 ,恐人不附,造謠云:『天變地變, 觀音媽來助戰。 』(20)) 引文明白說到了「幾箇袈娑賊」,參與了這次事件。其 中,岡山寺僧林和尚,還「獨佩小觀音」(在身上?)。這 些「袈娑賊」,在岡山巖上豎起旂旗,還「造謠」:天變地 變,觀音媽(觀世音菩薩)來助戰。 張丙事件應該不是什麼嚴重的抗清事件,以至大部分的 《縣志》、《廳志》,例如《噶瑪蘭廳志》(西元 1852 年 刊行)、《淡水廳志》(西元 1871 年刊行)、《澎湖廳志 》(西元 1893 年刊行)、《苗栗縣志》(西元 1893 年刊 行)、《甯K縣志》(西元 1894 年刊行)、《苑裡志》( 西元 1897 年刊行)、《新竹縣志初稿》(西元 1898 年刊 行),乃至《樹杞林志》(西元 1898 年刊行),都沒有正 式記載這一事件。 只有《彰化縣志(卷 8 ).人物志.軍 功》當中,提到『道光十二年,張丙滋事案軍功』的有功人 員名單。(21)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8) 參見連橫, 《臺灣通史(卷 32 ).烈傳四.張丙傳 》。值得注意的是,「順天」也是林爽文事件(乾隆 54 ∼ 55 年,西元 1788 ∼ 1789 )時, 所採用的 年號。林爽文事件,比張丙事件早五十年。後者借用 「順天」之名,恐有精神上的關聯。 (19) 引見盧德嘉,《鳳山縣采訪冊(癸部).藝文(二) .兵事(下)》;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3。 (20) 詳見周璽,《彰化縣志(卷 8 ).人物志.軍功》, 南投:臺省文獻委員會,1993。 頁 288 但是初刊於民國九、 十年間的連橫《臺灣通史(卷 3 ).經營紀》,曾簡略地提到這個事件:『閏九月,嘉義張 丙起事,鳳山亦亂。十一月,福建陸路提督馬濟勝以兵平之 。 』並於同書卷 32,〈列傳四〉,為張丙立了一個相當完 全的傳記。另外,成書於民國 11 年,由陳衍所纂修的《臺 灣通紀》,(22) 則依據《訟齋文集》,對這一事件, 有詳 細的記載;其中有一段是這樣的: (道光)十二年(一八三二)閏九月,張丙倡亂嘉義 ,戕知縣、知府、嘉義城,困總兵匝月,破鹽水港, 劫軍火器械於曾文溪,彰化黃城陷斗六門,是為北路 賊。鳳山許成、臺灣林海攻鳳山,奪羅漢門應張丙, 為南路賊。……凡三閱月而事平。(23) 引文所說到的「北路賊」,應該即是前文鄭蘭〈勦平許 逆紀事並序〉中所說到的「北匪」。另外,陳衍還說: 北路彰化縣之賊黃城受張丙約,以月之十二日V旗嘉 、彰交界之林圮埔,偽稱興漢大元帥,用大明主年號 ,以僧允報為謀主。(24) 引文最後一句-「以僧允報為謀主」, (25) 意義不是 很清楚,但再一次證明張丙事件確有僧人參加。 有關張丙事件,當時的鳳山邑附貢生-黃文儀,曾撰有 〈紀許逆滋事五古〉,共十二首;其中第八首題為〈袈娑賊 〉,描述岡山僧人參與張丙事件的情形:(26)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2) 該書乃陳衍所纂修之《福建通志》當中,有關臺灣史 事部分的節錄本。全書採編年方式,書名則為節錄者 (百吉)所按上。(參見百吉,《臺灣通紀.弁言》 ,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3,頁 1。) (23) 引見陳衍, 《臺灣通紀》卷 3,南投:臺灣省文獻委 員會, 1993,頁 162。 (24) 引見前書,頁 166。 (25) 台灣大學歷史系吳密察教授, 曾將這一句解釋為:「 以名叫允報的僧人為圖謀叛亂的主謀」。 (26) 引見盧德嘉,《鳳山縣采訪冊(癸部).藝文(二) .兵事(下).勦平許逆紀事.附:紀許逆滋事五古 十二首》。其中第四句的「羅漢面」,可能是「羅剎 面」之誤。 頁 289 禿奴敢作賊,樹幟岡上殿; 一陣袈娑兵,箇箇羅漢面。 三、結語 明鄭時期和清代的臺灣早期佛教,出家僧人大體分成四 類:首先是明末遺老,失意於政壇,因而「逃禪」出家;沈 光文的「變服為僧」,即為一例。第二類是,明朝覆亡之後 ,隨著移民潮逃難而來的一般出家僧人或變服為僧的百姓。 第三類是,明鄭及清朝時期,服務於臺灣的官員,由中國大 陸所延請來臺的僧人。 (27) 第四類則是,清朝隱固臺灣政 權之後,陸續來臺的大陸僧人。他們或是捧著一尊神像,隻 身來臺建廟; (28) 或是受到鄉民禮請,來臺擔任寺廟住持 的職務。(29) 在這幾類僧人當中,第一類只是「逃禪」或是隱居清修 ,對於政治早已失望。第三類,由於來自於官方的禮請,也 不可能有政治野心。第四類,若不是充滿了宗教熱情的僧人 ,那就是職志於宗教事業的僧人;他們大體也不可能有心於 政治活動。 但是第二類僧人,就不一樣了。他們之中,有許多是明 朝覆亡後的政治受難者,也有一些是「漢族意識」強烈的民 族主義信徒。朱一貴事件中的萬和尚,以及張丙事件中的林 和尚,應該屬於這一類型的僧人。他們大都具有反清(復明 )的政治情懷。因此,他們參與這兩次抗清事件,是可以理 解的。 由於這類僧人,具有強烈的民族主義情懷,因此,他們 的參與抗清,並不是基於佛教信仰的理由。參與朱一貴事件 的僧人,散播「大難」將至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7) 這類僧人很多, 大都延請來臺擔任寺廟住持,或管理 眾僧—「僧正」。 例如,連橫,《臺灣通史(卷 22 ).宗教志》,即說:『東寧初建,制度漸完,延平 郡王經,以承天之內,尚無叢林,乃建彌陀寺於東安 坊,延僧主之。』 (28) 例如, 雲林有名的媽祖廟—朝天宮,即是由僧人樹璧 所建。連橫,《臺灣通史(卷 10 ).典禮志.各府 廳縣壇廟表》,即說:『朝天宮……祀天后……先是 康熙年間,僧樹璧,自湄州,奉神像來,結廬祀之。 香火日盛。』 (29) 例如,周元文,《重修臺灣府志(卷 9 ).外志.寺 觀(附宮廟)》(南投: 臺灣省文獻委員會, 1993 ),即說:『天妃宮,在……赤嵌城南……後有禪寺 ,付主持僧奉祀。』 頁 290 的謠言,要鄉人設香案於門前,並插上寫著「帝令」兩字的 小旗子;其中儘管含有濃烈的宗教意識在內,但基本上只是 為了凝聚民心,或區分同黨與非同黨的一種方便。而參與張 丙事件的僧人,雖然『背負金觀音,漫云佛助戰』(詳前文 ),但也只是利用宗教信仰,以安定人心的手段而已。 這些僧人的參與抗清事件,既然不是基於佛教信仰的理 由,那麼,臺灣早期僧人的抗清運動,也就只能視為個案了 。 ※後記 本修訂稿口頭宣讀於 1998 年 3 月下旬, 由現代佛教 學會所舉辦的每月學術討論例會之上,並由臺灣大學歷史系 吳密察教授講評。吳教授的主要評論有二:首先,本文採用 連橫《臺灣通史》中的一些史料,未檢討、批判。其次,本 文提到的「僧」(如朱一貴事件中的「奇僧」),是否為嚴 格定義下的佛門出家僧人?不無疑問;因為,除了《臺灣通 史》之外,其他史料,包括最早的藍鼎元《東征集》、《平 臺紀略》,都沒有提到僧人參與朱一貴事件。因此,吳教授 推斷,「奇僧」二字乃連橫自己加入,而非史實。(特別感 謝吳教授的批評指教。) 吳教授批評本文未檢討史料,這確實是本文的最大缺失 。本文經過修改後,已盡量將這一缺失降到最低程度。但是 ,本文修改後,仍然以為有僧人參與朱一貴事件;原因是, 事件發生時的黃叔璥(《臺海使槎錄》作者)和陳夢林(〈 鹿耳門即事〉詩作之作者)都提到僧人參與朱一貴事件。至 於「僧」一詞是否為嚴格意義的佛門出家僧人,固然還須待 考,但廣義的佛門專業傳教士(含民間佛教),應該沒有疑 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