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使比丘對於緣起思想的反省及其意義

 

呂凱文  

  南華大學宗教學研究所 兼任助理教授

法光雜誌  v.109 (1998.10 )  

 法光雜誌編輯委員會


 

一、導言

佛使比丘(1906∼1993)對於緣起思想的討論,主要見於1971年出版的《十二因緣》一書。(台灣的香光書鄉出版社出版亦有其《生活中的緣起》集譯本,以下略稱《緣起》)若就思想發展歷程來看,此書亦是佛使比丘思想的主要分水嶺。它一方面承繼早期對於巴利原典之無我、無執、內觀和四諦思想的澄清與深化,另一方面對於稍後幾年的晚期社會倫理思想建構亦扮演著貫串與啟示的角色。更甚者,本書在緣起思想的課題上,對於五世紀以來一直主導上座部佛教思想的覺音(Boddhaghosa)論師之「三世兩重因果」緣起說提出質疑與批判。認為若承認其學說正統性,則將迫使佛教「去本體論」(de-ontology)的「緣起無我」思想種下「本體化」或「梵我化」的迷思基因(myth gene。為此,佛使比丘提出「緣起不是三世輪迴」的詮釋進路,徹底將日益為人所迷思化與形上思維化的佛教緣起無我思想,拉到日常生活當下「念」茲「在」茲的滅苦經驗。礙於篇幅有限,本文論述範圍僅限於佛使比丘對於緣起思想的反省,並就其所彰顯的哲學意涵作結語。

 

二、 問題之所在

正確理解緣起,就能正確理解佛法。然而緣起思想如此深奧,所以人們容易誤解佛陀所說的「甚深緣起」,並以謬誤的見解來詮釋佛法。像阿難就曾經對佛陀表示,緣起看來非常容易而且淺顯。當時佛陀警策地回答道:

阿難!別這樣說,阿難!別這樣說。緣起甚深,具深邃相。眾生如果無法理解與明白我所教的,那麼他們也就無法徹底看透緣起,於是心就會很混亂。他們就會像糾結難解的絲、纏結成球的線、攀生雜亂的文若草及燈心草,不得出離於苦界、惡趣、墮處、輪迴。(《緣起》,頁二一)

由此可見,正確地理解緣起是佛教徒最重要的事。一般而言,《阿含經》堮伀`見到這類的文句,亦即把緣起法或因緣法與「法印」(udana)並論,並依此來作為滅苦的理論與實踐依據。例如須達多長者與異學外道論辯時提到:「一切眾生悉是有為,從諸因緣和合而有,言因緣者,即是業也;若假因緣和合有者,即是無常;無常即:苦即無我」而佛陀隨即讚言:「善哉,應當如是摧諸外道」。(《大正藏》第二冊,頁四八八下)這表示佛陀肯定緣起法或因緣法必須透過「無常」、「苦」與「無我」等法印來逐一論述,而「法印」是區別佛法教義與諸外道見解的了義判準。雖然「無我」與「緣起」是佛法的核心思想,但是對於身處上座部佛教界的佛使比丘而言,即使是上座部佛教所公認的正統教義也未必扣緊這一對核心思想來建立。

眾所周知,上座部佛教對於緣起思想的理解可說是建立在覺音論師《清淨道論》的「三世兩重因果」上。亦即是從亙貫過去、現在和未來三世以及惑、業、異熟的立場來討論「十二因緣」或「十二支緣起」(dvadawanga-pratitya-samutpada)的成立。申言之,「三世兩重因果」是無明作為前世因,以名色六入作為現世果;以業有kamma-bhava)作為現世因,以生有(uppatti-bhava)、老死作為來世果。這樣形成三世兩重因果。就此意味著:前世的苦因導致現世的苦果,所以苦因與苦果是兩世分隔。並且也意味著:十二緣起的「識」支被理解為「結生識」(patisandhi-vibbana,因為識入胎為名色。

佛使比丘深入檢查這種說法且嚴厲地質疑:如果苦因是在前世,而其果是在現世,那麼我們要如何在現世滅除前世的苦因,進而現生獲致滅苦解脫的涅槃呢?如果佛陀的教導是「無我」(anatta),那麼自一世轉移(或輪迴)到另一世的東西是什麼?細究之下,佛使比丘的質疑是必要且合理的。如果苦因是在前世,那麼身處於現世的人又怎麼可能滅除前世的苦因呢?況且佛陀明明教導「諸法無我」,何以覺音論師會主張三世兩重因果論呢?如此一來,不就暗設有某種輪迴的主體(我、結生識)在輪迴嗎?

然而話說回來,覺音論師的觀點也不全然沒有經典的依據與預設。例如在《長阿含經》的《大緣方便經》堙A佛陀亦曾跟阿難提到「識」入「母胎」的問題:

「阿難!緣識有名色,此為何義?若識不入母胎者,有名色不?」答曰:「無也。」「若識入胎不出者,有名色不?」答曰:「無也。」「若識出胎,嬰兒壞敗,名色得增長不?」答曰:「無也。」「阿難!若無識者,有名色不?」答曰:「無也。」「阿難!我以是緣,知名色由識,緣識有名色。我所說者,義在於此。」(《大正藏》第一卷,頁六一中)

由此看來,佛陀似乎也不刻意迴避當時古印度婆羅門教所論及的輪迴問題,才會提及「識」支是如何入母胎而引生「名色」支。所以覺音論師以三世兩重因果來詮釋十二因緣的作法,就字義上而言也不盡然是錯解佛語。可是如果我們完全順著覺音論師的解釋而不加深刻反省,會不會反而就落入以「識」為三世輪迴主體(我)的「常見」呢?如此一來,卻又是背反於佛所說的「諸法無我」與「諸行無常」印了。

 

三、 為什麼人們會誤解緣起?

佛使比丘認為,佛教主張一切事物皆因緣和合,所以佛法不認為有獨立自存的「自我」(atman)。這正是佛法教義不共外道之處。所以當我們討論佛法的核心思想無我與緣起時,絕不可以把緣起解釋為古印度婆羅門教的輪迴思想或兩者混為一談。因為一旦把十二因緣理解為三世兩重因果的輪迴,勢必就無法迴避什麼是輪迴主體(我)的問題。然而他也認為,因為一般人無法區分佛陀為眾生說法時,必須同時使用「世俗諦」與「勝義諦」兩種語言來教導利鈍根性的眾生,所以才會將屬於「勝義諦」的緣起錯誤地以「世俗諦」來理解為是貫通三世。他提到:

在弘揚緣起教法上,有個奧妙的事實:當佛陀艱辛地弘揚佛教時,必須同時使用兩種語言。那就是以「日常用語」教導為常見所惑的人,為他們解說一般道德,因為持常見的人時時有「我」、「我所有」的感覺,而這種執著已根深蒂固地存在他們心中;以「法的語言」來教導那些眼睛只覆蓋著微塵的人(指利根的人),令他們能理解勝義諦(paramattha-dhamma),而拋棄長久執持且珍愛的常見,這就是兩種語言。(《緣起》,頁二三)

  因為緣起屬於勝義諦,就必須用法的語言來解說。而世俗諦或道德是一種擺脫不開「自我」觀念的世間善法,仍然有著主體自我的概念,所以「道德」是與滅除主體自我的「緣起」教義相對立。佛使比丘認為,一旦我們以日常用語來說明緣起,就會產生許多混淆不清且無法理解的情況,甚至誤解各緣起支之間的「生」、「滅」意義。他提到:

以佛陀在菩提樹下證悟為例,他的覺悟就在摧毀無明,也就是無明的止息。無明滅則滅,滅則滅,滅則名色滅。那麼為什麼佛陀卻未死?想想看,佛陀在菩提樹下大徹大悟時,無明就止息了,隨著無明的止息,則造作的能量——savkhara——也滅了。然而當時佛陀為什麼沒有死於菩提樹下?因為緣起的用語是法的語言,所以「生」和「滅」這兩個字不是表示肉體的生或死。(《緣起》,頁八二)

可以想見,在佛使比丘的觀察下,當人們以日常用語來理解屬於勝義諦的緣起時,那麼「一次緣起的流轉」也就被誤認為與兩個有關:一個是指名色的生(父精母血和合),一個是指來世的。如果有兩個生,那麼緣起就被認為是貫通三世:過去世、現在世和未來世;如此一來,一次緣起的流轉就被拆散攪亂成三世兩重因果,反而不符合緣起無我的說法。因此,如何正確地理解緣起,如何以法的語言來解釋十二因緣的「有」和「生」這兩個字,乃是正確理解緣起與佛法的關鍵所在。

 

四、緣起不該被解釋為三世輪迴

佛使比丘認為,十二因緣的這兩個字,「並不是指從母親的子宮生出來,而是指從執取中生出,且發展出『我』的感覺,這才是」(《緣起》,頁八二)甚至在巴利經典中有清楚的記載可以證明。他依據經中記錄佛陀的一段話:「歡喜者,即也。」來重新詮釋緣起的意義。他認為這段話的意思就是當使發生時,無論它是苦受、樂受、不苦不樂受,都有「喜」(nandi)在其中,這就是。任何「喜」就是,因為「喜」是執取的所依,有「喜」的地方就一定有執取。「喜」指的是著迷或滿足。因此當我們有了,當下就有「喜」,也就有:「有就有,有就有,有就有老死,就是苦。」而這也正表示:

來自於,並不需要等到死後投生才產生。隨時隨地都會發生,在一天之中,不知會發生多少次:一旦存有與無明相應的,就會產生某種著迷的「喜」,這就是執著,接著發展出當下的。因此當下就有所謂的……就法的語言而言,一個人可能在一天中出生好多次,每一次產生「我」、「我所有」,就稱為一次的,一個月內可能是數以百計,一年中數以千計,一生中則可能是成千上萬的。(《緣起》,頁八三)

  顯然,佛使比丘是以毘婆奢那(vipassana, 內觀)來直接觀察緣起的迅疾生滅。職是之故,緣起是此時此地、「念」茲「在」茲的事。不是等到死後或貫通三世才算一次運行。他相信貫通三世的緣起說已經脫離原始巴利經文的原義,至於真正的緣起則如閃電般生滅,製造心中的苦,而且就出現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

    一旦人們將緣起解釋為三世輪迴,就得把十二因緣的支解釋為結生識,而導致後期的論著也把識解釋成結生識。如此一來,將緣起解釋成貫通三世也就不符合原始巴利經文「諸法無我」、「諸行無常」印,因為它提出了自我、梵我的錯誤觀念,這是常見;同時這樣的解釋也不能落實在修行中。不能落實於修行的理由是:因為佛法的目的是要知苦、滅苦因,要讓煩惱在當下徹底止息,如同佛陀所說:

直接體驗,當下可以獲得成果,讓大家一起來看,向內觀照,智者親自體證。」(《緣起》,頁一○九)

真正的佛法是主張當下就能透過內觀來滅除苦因,不必等到死後。可是如果苦因是在前世,而果在今世,哪能解決什麼問題?如果今世的因導致來世的果,除了痴人說夢空有收穫外,又能帶給人們什麼好處?正是如此,佛使比丘認為我們應該忠實於佛陀所說的六種識(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並依此來理解十二因緣的支。只要我們看清平常感官的六識,緣起就在吾人的日常生活中。透過觀察日常生活身、受、心、法剎那生滅的緣起,就可落實「知苦」、「滅苦因」的修行實踐。職是之故,沒有必要將「識」解釋為「結生識」,也沒有必要將緣起解釋為三世兩重因果的輪迴。

 

五、結語

姑且不論佛使比丘所理解的覺音論師思想是否全面與如實,若僅就哲學的意涵看佛使比丘對緣起思想的反省,不難發現他是採取徹底的經驗認識論的、內觀的進路來詮釋佛教緣起思想的滅苦實踐。在此所謂的「徹底的經驗認識論」,是指我們只能夠認識到我們所經驗的內容。至於脫離或缺乏經驗內容的概念或認識,無非是形上思惟的囈語與幻影,終究沒有實義。在此意義下,毗婆舍那的內觀經驗實踐就是唯一知苦、滅苦因的方法。

對此,佛使比丘應該會同意:「三世兩重因果」緣起說的提出,無異是違反佛陀以「聖默然」態度面對十二無記的形上學問題。換言之,妄談「無記」(無經驗內容)的問題或「離開經驗內容的概念」(不論其為時間論的三世貫通臆想、存有學的終極本體預設,或多度空間論的擴延推測),這無非是世俗語言的戲論,而非佛教哲學最初衷的滅苦課題。然而,佛教之所以作為救贖的宗教,並不像希臘哲學般地源自對於現象界的驚嘆,而是從有情對苦難經驗的意識所肇始。沒有苦難的經驗與認識,也就沒有佛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