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史家惠洪與其「禪教合一」觀 (上)

黃啟江撰
大陸雜誌4:80
1991年4月出版
一四五頁∼一五三頁


. 一四五頁 一 前言 中國佛教自唐末禪宗之徒揭示「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心性 ,見性成佛」之十六字心法後,歷來的禪徒遂以「離教說禪」為其傳 法、習法之準則。以撥去文字為禪,摒棄經典、口耳傳授,直指心性 為成佛之道。尤其北宋以來,因皇室崇奉佛教,士大夫仰慕禪觀,禪 宗士大盛,南宗頓教大行於世。禪宗五家之雲門、臨濟僧侶,遍佈禪 林,盤據京師、名山各要剎,影響所及,教與禪明顯地分而為二,除 天台僧侶略能與禪門徒眾爭榮之外,他教沙門多被目為義學講家,在 禪宗光輝四射之下,簡直黯然無光。 唯禪門僧侶由於習禪悟道之過程不同,雖都能以「教外」之傳自 尊,但於「不立文字」之說,則未必所見皆同。而且多數禪門名德, 都有習誦經教之經驗,不敢完全否定經教之功能,是以於文字未必皆 以為非。及至北宋末葉,禪門僧侶之過激者,既已無文字經教為其學 之基礎,又不講修證,不由師訓,專事淺薄無根之語,流風所及,遂出 現了狂禪、啞禪、魔禪、闇證禪及邪禪等名目。有心之沙門,目睹禪 林衰敝,佛法受壞,起而大聲疾呼,倡議「禪教一致」或「禪教合一 」之說。一方面力勸禪徒誦讀經書,藉教說禪,一方面發為文字,鼓 吹以禪證教,以教說禪,使「教外別傳,不立文字」一語,出現了不 同的解釋,而禪宗「直指心性」之說也產生了問題。 惠洪(一0七一∼一一二八)是北宋著名的禪僧之一,以詩僧、 詩評家名於世。其《冷齋夜話》、《天廚禁臠》為詩論之代表作,為 文學家所樂道。其《石門文字禪》則收有詩作甚多,分成十餘卷,代 表其在創作詩上之成就。除了這三部較為人熟知之作品外,惠洪尚著 有《禪林僧寶傳》三十卷,《僧史》十二卷,《林間錄》二卷、《志 林》十卷,分別為僧史及叢林筆記。又有《智證傳》、《楞嚴尊頂法 論》十卷、《法華合論》七卷、《圓覺正義》二卷、《金剛法源論》 一卷、《起信解義》一卷,為佛教經論之義疏。《易註》三卷,顯然 是說易之作,而《甘露集》則不詳其內容,可能是其語錄、偈頌之合 編(註一)。此外又有《臨濟宗旨》一書;論臨濟宗之要義(註二) 。 惠洪對於北宋佛教之發展甚為關心,是主張「禪教合一」的主要 禪僧。作作僧史及《石門文字禪》,除了為表揚禪門先輩得法之要以 為後學表率外,並藉以寓「禪教合一」之意。他愛心禪法之衰頹,屢 屢於其書中表達其慨歎、指控與批判,希望能夠端正禪風,力挽狂瀾 。《禪林僧寶傳》」為紀傳體之著作,有事跡,有評論,敘事有源有 本,論贊不偏不倚,顯示相當深厚的史識,不能以釋子之作而輕視之 。尤其欲了解北宋佛教,非《僧寶傳》之助難以為功。唯《僧寶傳》 一書之著作因緣,多見於《石門文字禪》,而其「禪教合一」之觀點 亦因《文字禪》之闡述而更清晰,二書相為表堙A實應互相取證。本 文擬以此二著作為主,就其為僧史家立場,來論其所代表的北宋佛教 之一面(註三)。 二 惠洪之生平與師承 惠洪本名德洪,江西筠州新昌人。幼以讀詩書為樂。又好為古文 ,自謂「幼孤,知讀書為樂,而不得其要,落筆嘗如人掣其肘。」( 註四)年十四,父母雙亡,依新昌縣西之三峰山靘禪師為童子,日記 數千言,「覽群書殆盡」,深為靘禪師所器重(註五)。 筠州自唐以來,佛法即已盛行。曾被眨至筠州之蘇轍(一0三九 ∼一一一二)便說: 唐儀鳳中,六祖以佛法化嶺南,再傳而馬祖與江西,於是洞山有 價,黃檗有運,真如有愚,九峰有虔,五峰有觀,高安雖小邦, 而五道場在焉。則諸方遊談之僧,接跡於其地,至於以禪名精舍 者,二十有四。(註六) 筠州以釋道二教之盛聞名,以身世如惠洪者,不入道即入釋,當是 一四六頁 極自然之事。唯惠洪早讀詩書,對儒家學問有相當認識,故入靘禪師 處,並不專務禪學。讀誦經書之餘,並旁收博覽,兼習內外之學。對 於靘禪師常說的「諸法從緣生,諸法從緣滅」之道理,則茫然莫識其 旨(註七)。唯惠洪似長於記誦,年十六、七入洞山從雲庵克文學, 其後即「誦生書七千,下筆千言,跬步可待也。」(註八)後來參加 東京天王寺的試經,輕易過關,得度為僧,時年方十九歲(註九)。 惠洪既得度,遂留於京師從宣秘律師深公學成實、唯識二論,深至其 奧。四年之間,頗有小成,不僅「有聲講肆」,而且因為博觀子史, 表現異才,遂「以詩鳴京華搢紳間。」(註一0)年二十三時(一0 九四),辭宣秘律師入廬山歸宗謁其師雲庵克文。 惠洪之入廬山,為其生涯之一大轉變。在入廬山以前,雖曾習禪 ,但似對流行北宋的禪宗要旨不甚了了。入京之後,也不能利用京師 的禪學環境,多加體悟。而於戒律、義學方面興起較深。在禪、講二 趣者上,較著重講。所以欲入廬山之故,當是以戒律、義學已通,欲 求境界之突破,而雲庵克文正於此時入廬山歸宗寺也。 廬山自古以來即已梵剎著稱。仁宗時余靖目睹該山之盛,曾謂: 江南號為江山佳麗,甲於天下,其巖岫峻拔,磅礡千里者,廬 阜為最。梵剎相照其間,名古佛道場,山之陽則曰歸宗,據雲 水之都要;山之西則有雲居,覽泉石之幽邃,皆學佛者所輻輳 。(註一一) 歸宗寺於江西叢林少能比擬,「棟幹之隆,幾及千間。」(註一二) 宋仁宗時雖遇火,但在黃龍慧南、妙圓自寶及長老慧通的相繼重脩之 下,天恢復舊觀(註一三)。雲庵克文為宋元豐以來最有成就的禪宗 大德之一。王安石任相之時,頗加禮遇。安石退居鐘山時,雲庵曾入 東吳遊觀山水,訪謁安石,並與論道。因駁斥宗密「易證圓覺」之闡 釋,深為安石所賞,遂捨第為寺,延為「開山第一祖」(註一四)。 安石並奏請神宗賜其紫方袍,號真淨大師。於是以真淨克文名於世。 當時「金陵江淮大會,學者至如稻麻粟葦。」(註一五)哲宗紹聖初 年(一0九四),御史黃慶基守江西南康,由王安石處得知真淨大師 之不凡,即「虛歸宗之席以迎師。」惠洪之入廬山正在此時。當時廬 山禪林以領導人物東林常總(一0二五∼一0九一)謝世,雲居元祐 (一0三0~一0九五)離去,如槁木死灰,了無生氣。而諸剎以奢侈 相矜;居者安軟,學者困於語言,醉於平實,呈現一片少有的青黃不 接現象(註一六)。 惠洪入廬山時,正是真淨最得意之日,他領導歸宗僧侶矯正以奢 侈相矜之禪剎,縱其辯才,呵罵困於語言,醉於平實之無學釋子,使 廬阜叢林,風氣大整。哲宗紹聖四年(一0九七)惠洪二十七歲,隨 洪州守真淨受剛出任之張商英邀請入洪州北部泑潭之石門山。惠洪於 石門掌書記,前後服勤七年,盡得真淨之傳。然真淨患惠洪深聞之弊 ,常以先賢未徹之語以發其疑,並於其應對,則諷之以「不該說道理 !」(註一七)惠洪雖為臨濟之徒,但與其師真淨一般,都飽讀經論 ,並不迷信當時禪徒奉為圭臬之「不立文字」的禪法(註一八)。真 淨克文係黃龍慧南禪師之法嗣,卻「不由師訓,自然得道,特定宗旨於黃 龍」而已(註一九)。他雖傳禪學,但「少受貝足戒,經論無不臻妙 具。」(註二0)尤其「賢首、慈恩性相二宗,凡大經論,咸造其微。 」(註二一)顯然是個禪講兼擅的叢林宿學。惠洪既先致力於義學, 又受禪講皆通的名師指導,自然而然就傾向禪講一致,禪教合一的看 法,此是其書用「文字禪」為名之含意所在。 惠洪於二十九歲 (一0九九)時離開真淨克文,自放於湖湘之間 。曾逢張商英於荊門(註二二),並受邀傳法於峽州天甯寺,惠洪以 二詩辭之。後於崇寧三年(一一0四)策杖謁張商英,與論禪法,張 商英喜之,譽為「今世融肇」(註二三)。同年,惠洪遊東吳,至臨 川承天寺謁清涼大法眼禪師,接著又入衡嶽、洞山,回石門拜其師真 淨之塔。值顯謨閣學士朱彥(世英)知撫州,奉邀入主臨川之北禪寺 (註二四)。兩年之後,辭入金陵,住清涼寺大慧宗皋禪師處,僧眾 日親,皆仰歎其妙語慧辯(註二五)。 在金陵遊歷之日為惠洪生涯之另一轉折。惠洪因有詩名,又善與 文人學士結交,動見瞻觀,不免遭忌。東吳附近向有啞禪、魔禪、闇 濫證禪等偽禪僧(註二六),惠洪對此輩僧侶不假辭色,又主禪教合 一,即文字而說禪,對偽冒浮濫之禪徒,無異是當頭棒喝。東吳「狂 僧 一四七 起而誣告惠洪,未嘗不是惠洪樹大招風,矜才遭忌之故。不過,惠洪 與政治人物時相過從,獲其人之支持擁護,身價遂高。然一旦此輩人 物在政爭中授挫、失利,惠洪自難避免受牽連而遭池魚之殃。譬如與 他相善之張商英,繼蔡京之後為相,因政治立場與蔡京異,遂為蔡京 之黨所陷而罷。惠洪遂以「坐交張(商英)、郭(天信)厚善」之罪 名,於政和元年(一一一一)被貶,遠放至瓊州、崖州,直至政和三 年(一一一三),才遇赦放歸。此次被貶至海崖,不僅是因為與張商 英之關係,而且也牽涉到另一大臣陳瓘(一0五七∼一一二二)。陳 瓘時任右正言,是徽宗朝最有學問、最正直敢言之儒者,因為抨擊王 安石,為安石餘黨所嫉。惠洪與陳瓘善,遂於陳瓘遭整肅時,被列為 陳瓘之黨,以「坐交陳瓘」助其筆削《尊堯錄》而被貶(註二七)。 這年,惠洪追溯其獲罪之由,曾謂: 余學出世間法者也,辭親出家,則知捨愛,遊方學道則知捨 法,臨生死福禍之際,則當捨情。頃因乞食,來遊人間,與 王公大人遊,意適忘返,坐不尊佛語,得罪至此(註二八) 。 當時心情,又可見於如下諸語: 死可避乎?心外無法。以南北論中外,則謂之失宗,以僧俗 議優劣,則謂之迷旨。失宗迷旨前聖所呵。吾方以法界海慧 照了諸相,猶如虛空大千沙界,特空華耳。何暇置朱崖於胸 次哉!(註二九) 惠洪身為海外逐客三年,從瓊州至崖州,雖能本佛徒之修養,視一 切榮辱安危如空華,而不以為意。實際上卻也曾深自反省,檢討其過 去,歸納其得罪之由,實是因「世緣深重,夙習羈縻,好論古今治亂 是非成敗」之故(註三0)。因為深知這種毛病,曾於大觀元年(一 一0七)結菴於臨川,名曰「明白菴」,欲痛治其非。但是因慕陳瓘 之為人,與之交往,「隄岸輒決,又復袞袞多言」,而竟因此得罪 ,出九死而僅生(註三一)。政和三年(一一一三),朝廷詔以「得 旨自便」,遂啟程北歸。其時雖毀形壞服,律身則嚴,故所至長老避 席,莫敢亢禮。同門友居谷山及其嗣法在諸山者,皆迎居丈室,學者 歸之(註三二)。歸至石門,依舍於石門荷塘寺,嘗因「悲叢林之荒 寒,念祖宗之標緻,不自知涕流也。」(註三三)政和四年(一一一 四)冬,又因故證獄太原,於次年上元日南歸入新昌故里,往來於九 峰、洞山間凡四年,終定居九峰。未幾,又為狂道士誣告為張懷素黨人 ,坐南昌獄百餘日。歸後,入湘西南臺,仍居谷山。於是「覃思經論 ,著義疏發揮聖賢之秘奧」,並「解易」,作僧史,「取雲門、臨濟 兩宗,自嘉祐至政和凡八十一人,為禪林僧寶傳三十卷。」(註三四 ) 惠洪因屢經禍難,深識世情,遂能堅忍甘受,深自□晦,因禍取 福,自謂因禍得以「盡窺佛祖之意」,欲以文傳之,其用心可謂至深 (註三五)! 三 惠洪之僧史 惠洪於政和五年(一一一五)四十五歲時,剛從海南歸,曾結廬 於九峰山下,修《僧史》一部,這部僧史係根據舊僧史修成,惠洪曾 述其纂修因緣如下: 予除刑部囚籍之明年,廬於九峰之下,有苾芻三、四輩來相從 ,皆齒少志大。予曉之曰:『予少時好博觀之艱難,所得者既 不與世合,又銷鑠於憂患,今返視缺然,忘之則竭,不必叩也 。若前輩必欲大蓄其德,要多識前言往行,僧史具矣,可取而 觀。』語未卒,有獻言者曰:『僧史自慧皎、道宣、贊寧而下 ,皆略觀矣。然其書與史記、兩漢、南北史、唐傳大異。其文 雜,煩重如戶婚鬥訟按檢。昔魯直憎之,欲整齊未遑暇,竟以 謫死。公蒙聖恩脫死所,又從魯直之舊遊,能麤加刪補,使成 一體之文,依倣史傳,立以贊詞,使學者臨傳致贊語,見古人 妙處,不亦佳乎。』予欣然許之。於是仍其所科,文其詞,促 十四卷為十二卷以授之。(註三六) 此《僧史》因未流傳,無法知其詳。但由其自敘,可知係就慧皎 《高僧傳》、道宣《續高僧傳》、及贊寧《宋高僧傳》三書加以刊削 ,附以論贊而成。顯然惠洪對於過去僧史的繁複冗長也不滿意,故其 門徒請他刪補,並依史傳之例立贊詞,惠洪便毫不猶疑地答應了。 事實上,惠洪本身極為自負,自認文章識見皆有深造,早已對歷 一四七頁 代僧史不滿,有意作成一經,創一家言。刊削舊史,不過應門徒之請 ,非其所志。尤其歷代僧史皆出講家之手,往往顧此失彼,有偏倚之 病,身為禪徒,豈能坐視講家對禪門之輕忽。惠洪曾對講家之史有如 下批評: 禪者精於道,身世兩忘,未嘗從事於翰墨,故唐宋僧史皆出於 講師之筆。道宣精於律,而文詞非其所長,作禪者傳如戶婚按 檢。贊甯博於學,然其識暗,以求明為興福,巖頭為施身;又 聚眾碣之文為傳,故其書非一體,予甚悼之。(註三七) 對兩部僧史之作者,一以「文詞非其所長」短之,一以「識暗」 攻之,足見其自負之深。說道宣之著作如「戶婚按檢」,可能是道宣 之文太瑣碎之故,而其文詞繁複,詰屈聱牙,可能是因四文文體不若 古文清晰可讀之故,如《續高僧傳》之《習禪篇》有此一段: 經不云乎;禪智相遵,念慧攸發;神遊覺觀,感使交馳。何以 知其然耶;但由欲界亂散,性極六天;色有定業,體封八地,通 為世結,曖昧不殊。莫非諦集重輕,故得報居苦樂,終身輪迴 諸界,未曰決有超生......。(註三八) 此段文字之矯揉做作且不易曉,恐係道宣之書之通病。至於贊寧 之「識暗」,主要在其不識永明延壽及巖頭全豁而分別列於<興福篇 甯>及<遺身篇>之中(註三九)。對於贊寧,惠洪除了不滿其「識 暗」之外,又惡其重講而輕禪。他曾批評道: 予初游吳, 續贊寧宋僧史,怪不作雲門傳。有耆年曰: 『 嘗聞吳中老師,尚及見甯,以雲門非講,故刪去之。』(註四 0) 對真宗時,東吳僧道原著的《傳燈錄》,惠洪亦有不滿之處: ...... 又游曹山,拜澄源塔,得斷碣曰耽章, 號本寂禪師。 獲五藏位圖,盡具洞山旨訣。又游洞山,得澄心堂錄,書谷山 崇禪師語,較傳燈,皆破碎不真。於是喟然而念:雲門不得立 傳,曹山名亦失真;崇之道不減巖頭,叢林無知名,況下者乎 !(註四一) 惠洪因博覽僧史,又經行諸方,作實地考察,見僧史之缺失甚多 ,早有撰述之意(註四二)。是以,凡見「博大秀傑之衲,能袒肩以 荷大法者,必編次而藏之。」(註四三)自遊東吳後,三十年間,得 百餘傳,「中間忘失其半,晚歸谷山,遂成其志。」(註四四)原有 百餘篇,而僅餘其半之故,實是因「中以罪廢逐,還自海外,則意緒 衰落,魂魄遺失,其存者無幾。宣和改元,夏,於湘西之谷山,發其 藏富,得七十餘輩,因倣前史作贊,使學者□其為書之志。」(註四 五)這末七十餘人的史傳,當是惠洪自創僧史的未定稿。待後來定稿 之後,遂得八十一人。此書費時三十餘年,真正撰寫時間雖不算長, 但與其逞妙觀臆想之論詩之作,實不能同日而語。書宣和四年(一一 一四)於湘西南臺完稿時,南臺寺僧,爭相傳抄,於是有寫本數帙流 傳於世(註四六)。 《禪林僧寶傳》除了包含惠洪耳聞親見之記錄外,不少宋僧資料 則是得自前人所撰之塔銘、寺院記等類文字。這些史源,因部份仍流 傳,可以據以考證惠洪著作之真實性與可靠性。其他未根據此類史料 撰寫之傳,也可藉此類記錄之對比,以見惠洪之史法。以下就《禪林 僧寶傳》中之若干傳記與現存之史源相比較。首先論大覺懷璉。 宋仁宗時,奉詔入京師主持新建立之十方淨因禪院之廬山僧大覺 懷璉,為北宋大禪德之一,也是蘇軾在<祭龍井辨才>文中之「五公 」而與契嵩齊名合稱的「禪有璉嵩」的「璉」。懷璉於英宗治平中, 乞老歸山,入四明之阿育王山廣利寺。四明之人曾相與出力建閣藏仁 宗所賜頌詩,榜之曰:「宸奎閣」。蘇軾因曾與懷璉遊,曾於留守杭 州時,應其徒之請撰<宸奎閣碑>銘,及<祭大覺懷璉文>以紀念璉 之化寂,表揚其特出之行(註四七)。蘇軾的<宸奎閣碑>後來為惠 洪所採,成為《僧寶傳》中<大覺懷璉>一傳之部份,茲將《僧寶傳 》之文與<宸奎閣碑>文比較如下: 《僧寶傳》之文(註四八) <宸奎閣碑>文(註四九) 「皇祐二年正月, 詔〔懷璉〕 「皇祐中有詔廬山僧懷璉住京師 住京師十方淨因禪院。二月十九 十方淨因禪院,召對化成殿問佛 日,召對化成殿問佛法大意,奏 法大意,奏對稱旨,賜號大覺禪 對稱旨,賜號大覺禪師。」 師。」 「〔仁宗〕與璉問答,詩頌書以 「〔仁宗皇帝〕與璉問答,親書 一四八頁 賜之,凡十有七篇。至和中,上 頌詩以賜之,凡十有七篇。至和 書獻偈,乞歸老山中。偈曰:千 中,[懷璉]乞歸老山中。上曰: 簇雲山萬壑流,歸心終老此峰頭 山即如如體也,將安歸乎?不許 ;餘生願祝無疆壽,一柱清香滿 。」 石樓。上曰:山即如如體也,將 安歸乎?不許。」 「璉雖以出世法度人,而持律嚴 「璉雖以出世法度人,而持律嚴 甚。上嘗賜以龍腦缽盂,璉對使 甚。上嘗賜以龍腦缽盂,璉對使 者焚之曰:吾法以壞色衣,以瓦 者焚之曰:吾法以壞色衣,以瓦 缽食,此缽非法。伎者歸奏,上 鐵食,此缽非法。使者歸奏,上 嘉歎久之。」 嘉歎久之。」 「治平中,再乞還山甚堅。英宗 「治平中,再乞堅甚。〔英宗皇 皇帝〕留之,不可。詔許自便。璉 帝〕留之,不可。詔許自便。璉 既渡江,少留于金山、西湖,遂 既渡江,少留于金山、西湖,遂 歸老於四明之育王山廣利寺。四 歸老於四明之阿育王山廣利寺。 明之人相與出力建大閣,藏所賜 四明之人,相與出力建大閣,藏 詩頌,榜之曰:宸奎。」 所賜頌詩,榜之曰:宸奎。」 此數段文字,除了第二段惠洪錄出懷璉之偈外,餘幾乎字字皆同 ,可見惠洪撰寫懷璉傳時,不僅參考蘇軾之文,並且截取蘇文以入其 傳。傳末雖敘及蘇軾撰「宸奎閣碑之因緣,但並未說明依蘇文而為此 傳,但以蘇文跟懷璉傳相較,傳之內容又較豐富,足見其取材較宏, 而又有選擇。非擅自亂為,無從徵信。 其次論「黃龍寶覺禪師」傳。寶覺禪師祖心,為哲宗時南禪臨濟 宗的別支黃龍派的領袖。於哲宗時名震叢林,土大夫樂與結交。黃庭 堅曾於其化寂之後為撰塔銘。惠洪取塔銘之數段文字併入傳中。茲排 比如下: 《僧寶傳》文(註五0) <黃龍心禪師塔銘>文( 註五一) 「繼住受業院,不奉戒律,且逢 「繼住受業寺,不奉戒律,且逢 橫逆,於是棄之,入業林。謁雲 橫逆,乃棄去,來入叢林。初謁 峰悅禪師,留止三年,難其孤硬 雲峰,雲峰孤硬難入,見師,慰 ,告悅將去。悅曰:必往依黃檗 誨接納,師乃決志歸依,朝夕三 南公。公至黃檗四年,知有而幾 載,終不契機。告悅將去,悅曰 不發。又辭而上雲峰。會悅謝世 :必往依黃檗南禪師。師居黃檗 ,因就石不霜,無所參決。試閱 四年,雖深信此事,而不大發明 傳燈,至僧問多福禪師曰:如何 。又辭而上雲峰,會悅謝世,於 是多福一叢竹,福曰:一莖兩莖 是就止石霜,無所參決。因閱傳 斜僧曰:不會,福曰:三莖四 燈,至僧問如何是多福一叢竹。 莖曲。此時頓覺親見二師,徑歸 多福曰:一莖兩莖斜。僧云不會 黃檗。方展坐具,南公曰:子入 。多福曰:三莖四莖曲。此時頓 吾室矣。公亦踴躍自喜,即應曰 覺親見二師,歸禮黃檗,方展坐 :大事本來如是,和尚何用教人 具。南公曰:汝入吾室矣。師亦 看話下語,百計搜尋。南公曰: 踴躍自喜,即應曰:大事本來如 若不令汝如此,究尋到無用心處 是,和尚何用教 人 看 話 下語 處,自見自肯,吾即埋沒汝也。 ,數百計搜尋。南公曰:若不令 公從容游泳,陸沈眾中,時時徑 汝如此,究尋到無用心處,自見 決雲門語句。南公曰:知是般事 自了,吾則埋沒汝也。師從容游 便林,如用許多工夫作麼?公曰 泳,陸沈於眾。時往諮決雲門語 :不然,但有纖疑在,不到無學 句。南公曰:知是般事便休,安 ,安能七縱八橫,天迴地轉?南 用許多功夫。師曰:不然,但有纖 公肯之。已而,往翠巖真禪師。  介疑在,不到無學,如何得七縱 」 八橫,天迴地轉?南公肯之。已 而,往謁翠巖。」 「轉運判官夏倚公立,雅意禪學 「轉運判官夏倚公立,雅意禪宗 ,見楊傑次公而歎曰:吾至江西 ,見楊傑次公而問黃龍之道,恨 ,恨未識南公。次公曰:有心上 未及見。次公曰:有心上座在漳 座在漳江,公能自屈,不待見南 江,公能自屈,不待見南也。」 也。」 「然性率真,不樂從事於務,五 「師雅尚真率,不樂從事於務, 求解去,乃得謝事閑居,而學者 五求解去,乃得謝事閒居,而學 一四九頁 益親。謝景溫師直守潭州,虛大 者益親。謝景溫師直守潭州,虛 溈以致公,三辭不往。又囑江西 大溈以致師,三辭不往。又屬江 轉運判官彭汝勵器資,請所以不 西轉運判官彭汝勵器資起師,器 赴長沙之意。公曰:願見謝公, 資請所以不應長沙之意。師曰: 不願領大溈也。馬祖、百丈以前 願見謝公,不願令大溈也。馬祖 ,無住持事,道人相尋于空閑寂 、百丈以前,無住持事,道義相 寞之濱而已。其後,雖有住持, 求於空閒寂寞之濱而已。其後, 王臣尊禮為天人師。今則不然, 雖有住持,王臣尊禮,謂之天人 掛名官府,如有戶籍之民,直遣 師。今則不然,直遣五百追呼之 伍伯追呼之耳。此豈可復為也? 耳。此豈可復為也?器資以此言 師直聞之,不敢以院事屈,願一 返命,師直於是致書,願得一見 見之。」 ,不敢以住持相屈。」 「黃龍南公道貌德威極難親附, 「南公道貌德威極難親附,雖老 雖老於叢林者見之汗下。公之造 於叢林者見之汗下。師之造前, 前,意甚閑暇,終日語笑,師資 意甚閒暇,終日笑語,師資相忘 相忘。四十年間,士大夫聞其風 。四十年間,士大夫聞其風而開 而開發者眾矣。惟其善巧無方, 發者甚眾。惟其善巧無方,普慈 普慈不間,人未之見,或慢謗、 不簡,人未見之,或生謾、疑謗 承顏,接辭無不服膺。」 、承顏接辭,無不伏膺。」 比較這幾段文字,可見惠洪之敦述全依黃庭堅之文。首段特將雲 峰悅,翠巖真等禪師之名列出,並舉《傳燈錄》之多福師禪之名,使 文義較為清晰,次段之「伍伯」當為庭堅之原意,而傳抄者誤為「五百 」。末段「普慈不間」較「普慈不簡」通,當也是庭堅原意。庭堅之 文,雖有祖心嫡傳靈源惟清之行狀為素材,但以庭堅之文學修養,自 不可能在文詞上採惟清用語,惠洪之傳採取庭堅之文當無疑義。除了 祖心傳外,依庭堅之文稍加損益者,還有延恩法安禪師傳。茲將兩文 近似處羅列如下。 《僧寶傳》文(註五二) <法安大師塔銘>文(註五三) 「禪師名法安,許氏,臨川人也 「禪師號法安,出於臨川許氏。 。幼事承天沙門慕閑。年二十, 師事承天長老慕閑。年二十,誦 以通經得度。遊方。謁雪竇顯禪 經通,授僧服。則無守家傳缽之 師。顯歿,依天衣懷禪師。眾推 心,求師問道,不見山川寒暑。 其知見。又遍歷諸家,耆宿指目 初依止雪竇重顯,顯沒,則依天 為飽參。」 衣義懷。雖蒙天衣印可,猶栖法 席數年。同參皆推之。」 「來歸臨川,見黃山如意院敗屋 「歸在臨川,初受請住黃山之如 破垣,無以蔽風雨,安求居之。 意院。破至壞垣,無以風雨。師 十年,大廈如化成,乃棄去。下 住十年,大廈崇成,僧至如歸, 江漢,航二淛,上天台,泝淮汶 乃謝去。下江漢,杭二淛,上天 而還。所至接物利生,未嘗失言 台,泝淮汶而還。所至接物利生 ,亦未嘗失人。白首懷道,翩然 ,未嘗失言,亦未嘗失人。白首 無侶。倚仗於南昌上藍,又住武 懷道,翩然無侶。倚仗於南昌, 寧延恩寺。寺以父子傳器,貧不 又受請住武寧之延恩寺。延恩父 能守,易以為坊。草屋數楹,敗 子傳器,貧不能守之,初以為十 床不簀,安安樂之。令尹糾豪右 方始至,草屋數楹,敗床不簀, 謀為一新,安笑曰:檀法本以度 師處之超然。縣尹裴士章欲絕合 人,今非其發心而強之,是名作 豪右為師一新之。師曰:檀法本 業,不名佛事也。」 以度人,今不發心而強之,是名 作業,不名佛事。」 「法雲秀公昆弟且相得,秀所居 「法雲秀常有眾數百,說法如雲 ,莊嚴妙天下,而說法如雲雨, 雨。所居世界莊嚴,其威光可以 其威光可以為弟兄接羽翼而天飛 為兄弟接羽翼而天飛也。以書招 也。秀以書招安云云,安讀之, 師云云。師發書一笑而已。」 一笑而已。問其故,曰:吾始見 秀有英氣,謂可語。乃今而後知 其癡。癡人正不可與語也,問者 瞚視。」 一五0頁 「安每謂人曰:萬事隨緣是安樂 「以元豐甲子歲,七月,命弟子 法。元豐甲子七月,命弟子取方 取方丈文書,勿復拜,商略為聚 丈文書,聚火之,以院事付一僧 ,如其住僧數,人與其一,則示 。八月辛未歿。閱世六十有一, 微疾。其八月辛未,終于寢室, 坐四十有一夏。 閱世六十有一年,坐四十有一夏 。弟子普觀營塔於後山,距寺百 步。師平生常教勸人萬事隨緣是 安樂法。」 這數段文字,雖略有差異,但敘述用語大同小異。所不同者,僅 在部份文句之安排,及段萿之處理。《僧寶傳》之文亦多出法安批評 法雲法秀之語。其他段落則惠洪刪減庭堅原文處甚為明顯。 蘇軾、黃庭堅之外,惠洪《僧寶傳》亦採蘇轍文字。譬如「隆慶 閑禪師」傳,略採蘇轍「閑禪師碑」多處,可舉證如下:   《僧寶傳》之文(註五四) 「閑禪師碑」(註五五) 「禪師名慶閑,福州古田卓氏子 「師法名慶閑。福州古田卓氏子 也。母夢胡僧授以明珠,吞之而 也。母夢胡僧授以明珠,得而吞 娠。及生,白光照室。幼不近酒 之,覺而有孕。及生,白光照室 肉,年十一,事建州昇山沙門德 。幼不近酒肉,年十一事建州昇 圓,十七得度,二十遠遊。」 山資慶長老德圓。十七削髮受具 ,二十辭師遠遊。」 「南公在時,學者已爭歸之。及 「南公雖在世,而學者歸之已如 歿,廬陵太守張公鑑請居隆慶。 雲矣;南既寂,一時尊宿無有居 未期年,鍾陵太守王公韶請居龍 其右者。熙寧年,廬陵太守張公 泉。不逾年,以病求去。廬陵道 鑑請居隆慶,未□年,鍾陵太守 俗聞其棄龍泉也,舟載而歸,居 王公韶請居龍泉。不逾年,以病 隆慶之西堂,事之益篤。元豐四 求去。廬陵人聞其捨龍泉也,舟 年三月七日,告眾將入滅,說偈 載而歸,居隆慶之西堂,事之益 ,乃入浴。浴出□坐,方以巾搭 篤。元豐四年三月十三日,浴訖 膝而化。神色不變,為著衣,手 趺坐,以偈告眾將入滅,遂汨然 足和柔。髮剃而復出。太守來觀 而化。既化,神色不變,鬚髮□ ,願留全身,而僧利儼曰:貴言 而復出。廬陵守與其人來觀者如 令化闍維。薪盡火滅,跏趺不散 堵,皆願留事真相。長老利儼稟 ,以油沃薪,益之乃化。是日雲 師遺言闍維之,薪盡火滅,全身 起風作。飛瓦折木,煙氣所至, 不散,以油沃薪,益之乃化。是 東西南北四十里。凡草木沙礫之 日雲起風作,飛瓦折木,煙氣所 間,皆得舍利,如金色,碎之如 至,東西南北四十里。凡草木沙 金沙,道俗購以金錢,細民拾而 礫之間,皆得舍利如金色,碎之 鬻之,數日不絕。計其所獲,幾 如金沙。居士長者購以金錢,細 數斛。」 民拾而鬻之,數日不絕。計其所 獲,幾至數斛。」 此二段文字,雖有小異,但惠洪引錄蘇轍之文,甚為明顯。惠洪 並於傳末敘蘇轍先疑其事而終信之,贊蘇轍所撰之銘為「知言」,顯 然有意採蘇轍之說以增加其可信度。 這種採文人名家所撰之塔銘、碑記入傳,是惠洪《僧寶傳》的一 個特色。證明惠洪作《僧寶傳》確曾經過一番資料蒐集、整理及改寫 的工夫。其他沒有碑記、塔銘為素材之禪師傳,與現存的此類資料相 較,也可以互相印證,而見惠洪之作並非虛構。譬如記言法華,與張 方平之<顯化禪師碑>所云相類似(註五六)。記照覺常總,與黃裳 的<照覺禪師行狀>相發明(註五七)。記雪竇重顯及其高弟天衣義 懷,分別與呂夏卿之「雪竇明覺禪師塔銘」及朱芾之「天衣義懷禪師 碑」若合符節(註五八)。其未利用這些資料之因不詳。或許惠洪對 這些禪師知之頗深,不需倚賴文人之記錄。抑惠洪並未獲見這些資料 。不管如何,惠洪遊歷大江南北,常能實地考察,蒐集有關資料。撰 華嚴道隆之傳,即因曾於「少時客華嚴」,及見「檀越岑氏之子孫家 藏道隆偈稿,并被遇之跡甚詳,今追繹,十才得其一、二。」所謂「 檀越岑氏」,即是余靖在「東京右街永興華嚴院記」所述之岑守忠。 取惠洪對道隆之記載與余靖之院記相比,又可見其言之有據而無誇張 不實之處也(註五九)! 一五一頁 四 惠洪所見之宋代叢林 前文曾論及宋代叢林,因為服膺「教外別傳,不立文字」之說, 引起了天台義學及禪宗之徒的爭執。天台對「教外」之說尤其不滿, 曾與禪門名德契嵩論辯(註六0)。天台義學既否認「教外別傳」, 自不能接受「不立文字」之說。即使禪門之徒對「不立文字」之看法 亦不盡相同。禪宗諸祖,未嘗棄文字經教。而南宗始祖慧能亦以《金 剛經》授其徒(註六一)。其在大梵寺演法之記錄也成為南禪所宗之 「壇經」。「壇經」自唐神會(六八七∼七六三)呼籲以「壇經傳宗 」以來,迄北宋初,一直被許多禪徒所宗。宋仁宗時,契嵩特標出「 壇經之宗」為佛門正宗(註六二)。唯契嵩之舉「壇經之宗」為正宗 。是在鼓吹並堅持「教外」之說。對於文字,契嵩覺得不應執「不立 文字」之表象而以依經教文字即為非。他認為學者應知「經之外自有 旨」,能於經教有會心,而能直接上機,入其究竟者,即是不假文字 ,直以心證(註六三)。契嵩曾說: 嗚呼!今吾輩比丘,其所修戒、定、慧者,孰不預釋迦文之教 耶?其所學經、律、論者,孰不預乎八萬四千之法藏乎?乃各 私師習,而黨其所學,不顧法要,不審求其大宗正趣,反乎達 摩祖師之所傳者,謂不如吾師之道也,是不唯違叛佛意,亦乃 自昧其道本,可歎也夫!(註六四) 儘管契嵩有此呼籲,宋代禪徒,濫用「不立文字」一說,為其無 修無證之禪悟者仍多。此輩禪徒,混跡禪門道場,演其非法,傳其偽 禪,有心人士,遂有正法日衰之歎。惠洪與契嵩一樣,是個兼習禪教 之禪徒,對於此輩大壞師法之禪師們深表不滿,以為叢林大衰,歸咎 於專主「口耳傳授」之禪師。他曾說: 禪宗學者,自元豐以來,師法大壞。諸方以撥去文字為禪,以 口耳受授為妙。而耆年凋喪,晚輩蝟毛起。服紈綺,飯精妙, 施施然以處華屋為榮。高尻磬折王公為能。以狙詐羈縻學者之 貌,而腹非之,上下交相欺誑,視其設心,雖儈牛履狶之徒所恥為 ,而其人以為得計。於是佛祖之微言,宗師之規範,掃地而盡 也。予未嘗不中夜而起,喟然而流涕,以謂列祖綱宗至於陵夷 者,非學者之罪,乃師之罪也。(註六五) 當時之禪師,因泥於「不立文字」之說,執「口耳傳授」之義, 至謂「祖師用施棒喝則謂之禪,置棒喝而經論則謂之教。」(註六六 )將禪與教之區分,簡化至此,而忽視「禪佛祖之心,經佛祖語,」 完全摒棄經教文字。飽食默坐,蒙然無知,舉止詭異,遊談無根,惠 洪深惡之。他曾說: 方天下禪學之弊極矣!以飽食熟睡, 遊談無根為事。 ...... (註六七)。 又說: 叢林法道之壞,無如今日之盛。非特學者之罪。實為師之罪也 。學者方蒙然無知,而反誡之曰:安用多知,但飽食默坐,雖 若甚要,然亦去愚俗何遠!(註六八) 主張不用多知的禪師,其面貌如下點: 以苟認意識為智證,為師者之門,望見以輕慢之心萌矣。非特 然也,又執己是,而去取諸方,賤目睹而尊信傳說,故不見至 道之大全,古人之大體。(註六九) 有了這種禪師,自然禪門學者之風氣也受影響而敗壞。惠洪批評 道: 今之學者,既下視天下之士,又工於怪奇詭異之事,衒名逐事 ,不顧義理。求人必以其全,而議論多膠於所愛,名為走道, 其實走名,紛紛穴穴皆禪師〔按:斷際禪師黃檗希運也〕之門 罪人也!(註七0) 由於禪師們在傳法上之偏狹,參學之徒受其誤導,不求義理,但 求衒名。甚至有「鉤章棘句」以惑人耳目者。靈源惟清就曾指出: 吾觀今諸方說法者,鉤章棘句,爛然駭人。正如趙昌畫花,寫 真逼真,世傳為寶,然終非真法耳。(註七一) 這類禪師多分佈於兩浙、江淮,而流播於荊楚之間: 近世禪學者之弊,如□趺之亂玉。枝詞蔓說似辯博,鉤章棘句 似迅機,苟認意識似至要,懶惰自放似了達。始於二浙,次於 江淮,而餘波末流,滔滔汨汨於京洛荊楚之間,風俗為之一變 。(註七二) 此外又有一群「邪師」,紛然綦布於各大名山,惡紫奪朱,禪林 秩序為之破壞,惠洪亦深惡之: 近世邪師相與傳授,謂無有悟,但直問直答,謂之於法中不生 異見。紛然綦布名山,稱嗣祖。沙門學者,例無英氣,往往甘 心屈伏,每為之流涕。(註七三) 惠洪認為這類「邪師」於祖師之法全無認識,只能作如下之「直 問直答」: 曰:如何是火性?答曰:熱。 曰:如何是水性?答曰:冷(註七四)。 在惠洪眼裡,這類「邪師」充斥禪林,有劣幣驅逐良幣之勢。禪 林人才因此日漸零落,有後繼無人之危機。惠洪曾慨歎此種情形而說 : 余少遊方,所歷叢林幾半天下,而師友之間,通□粹美者尚多見 ,至精深宗教者亦已少矣。又三十年,還自海外,罪廢之餘, 叢林頓衰。所謂通□粹美者又少,況精深宗教者乎!(註七五) 所謂「精深宗教」者愈少,自然是文字經教已為多數禪徒廢棄。 而專主口耳傳授之徒,又肆意濫言,偽冒宗門之語,破壞師法祖道, 混跡叢林,延誤後學。影響所及,至「正宗甚危,邪法甚熾。」(註 七六)惠洪意識到禪門正宗之危機,乃奮然而起,大聲疾呼。一方面 鼓勵有道之禪侶出來扶宗救法,一方面揮其如椽之筆,表揚夙昔之典 型。以過去及當世大禪德求法、悟道之過程為主題,作《禪林僧寶傳 》一書,讓新生代之禪學者得以深識前言往行。是以他說: 因編五宗之訓言,諸老之行事為之傳。必書其悟法之由,必載 其臨終之異,以譏口耳傳授之徒,謂之禪林僧寶傳。(註七七) 又說: 耆年日已凋喪,叢林今遂寂寥。王官玉石俱焚,學者涇渭不辨 。謂之受道,其實走名。賴老成之典型,為後昆之軌範。(註 七八) 《禪林僧寶傳》之作,在此危機意識下完成。以老成之典型,啟 迪後昆,挽狂瀾於萬一,惠洪之志,可謂大矣! 註釋 (註一)以上諸書著錄於釋正受 (一一四六∼一二0八)之《嘉泰普 燈錄》及釋祖琇之《僧寶正續傳》。後者不錄《易註》及《 甘露集》,但有《語錄偈頌》一項。 (註二)此書收於《卍續藏經》(中國佛教會影印卍續藏經本》中, 不見於前兩書所載之書日。 (註三)《僧史》一書已不傳,無法據以查考惠洪對過去僧史及佛教 教義等各方面之看法。 (註四)《石門文字禪》(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正編》本)卷二十 六,頁十三上<題佛鑑蓄文字禪>。 (註五)《石門文字禪》(以下簡稱《文字禪》卷二十四,頁十七上 ,<寂音自序>,又卷二十五,頁十七下,<題香山靘禪師 語>。 (註六)見蘇轍《欒城集》(商務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二 十三,頁十下<筠州聖壽院法堂記>。《四部叢刊》本同文 「馬祖」誤為「焉祖」。 (註七)同註五,< 題香山靘禪師語 >。 (註八)同註四。 (註九)祖琇《僧寶正續傳》(中國佛教會影印《卍續藏經》本)卷 二,頁二九一上。 (註一0)同上。 (註一一)余靖《武溪集》(商務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七,頁 十六下∼十八下,<廬山歸宗禪院妙圓大師塔銘>。 (註一二)同上,卷七,頁四上∼六上,<廬山承天歸宗禪寺重脩寺 記>。 (註一三)同上。 一五三頁 (註一四)見《文字禪》卷三十,頁一上∼六上,<雲庵真淨和尚行 狀>。 (註一五)同上。 (註一六)關於東林常總,見《禪林僧寶傳》(中國佛教會影印卍續 藏經本,以下簡稱《僧寶傳》),卷二十四,頁二六八下 ,<東林照覺總禪師>,又見黃裳《演山集》(商務影印 四庫全書本)卷三十四,頁十一下∼十四上,<照覺禪師 行狀>,卷十九,頁四下∼六下,<東林集序>。關於雲 居元祐,見《僧寶傳》卷二十五,頁二六九下∼二七0上 。 (註一七)《嘉泰普燈錄》(中國佛教會影印卍續藏經本)卷七,頁 六十四下。 (註一八)考惠洪之傳承,可得其世系如下:臨濟義玄→興化存獎→ 南院省顒→風穴延沼→汾陽善昭→石霜楚圓→黃龍惠南→ 真淨克文→石門(覺範)惠洪。關於其反對「不立文字」 之看法,見下文。 (註一九)《僧寶傳》卷二十三,頁頁二六六下∼二六七上,<□潭 其淨文禪師>贊。 (註二0)同上。 (註二一)同註一四。 (註二二)按《嘉泰普燈錄》(影印卍續藏經本)謂惠洪此崇寧二年 (一一0三)會張商英於峽:《羅湖野錄》(影印卍續藏 經本)謂崇寧三年(一一0四),疑皆誤。張商英入峽, 在蔡京復相(一一0七)之後。其先曾於崇寧五年知鄂州 ,似不可能與惠洪相遇於此時。茲暫從瑩之說。 (註二三)《嘉泰普燈錄》卷七,頁六十五上。 (註二四)《文字禪》卷二十四,頁十七上∼十八下,<寂音自序> 。 (註二五)《嘉泰普燈錄》卷七,頁六十五上。 (註二六)晁說之《景迂生集》(商務影印四庫全書本),卷二十, 頁二十六上∼三十七上,<宋故明州延慶法師碑銘>及 ( 高郵月和尚塔銘>有此類禪之名目。 (註二七)《僧寶正續傳》卷二,頁二九一上。關於陳瓘(一0五七 ∼一一二二),見《永樂大典》卷三一四三,陳了翁條及 所附《陳了翁年譜》。 (註二八)《文字禪》卷二十三,頁十七∼十八下,<邵陽別胡強仲 序>。 (註二九)同上。 (註三0)《文字禪》卷二十,頁一上下,<明白庵銘>。按此銘并 所含序文亦收於《林間後錄》。 (註三一)同上。 (註三二)《佛祖後記》(大正藏本)卷四十七,頁二九九中。 (註三三)《文字禪》卷二十三,頁七上∼八上,<僧寶傳序>。 (註三四)《文字禪》卷二十三,頁七上∼八上,<寂音自序)。 (註三五)同上,卷二十四,頁十七上∼十八下,<僧寶傳序>。 (註三六)《文字禪》卷二十五,頁十下∼十一上,<題修僧文>。 (註三七)同上,卷二十六,頁四上∼五上,<題佛鑑僧寶傳>。 (註三八)《續高僧傳》(大正藏本)卷二十,頁五九六上。 (註三九)按《宋高僧傳》卷二十三,頁八五六下,唐巖頭院全豁傳 ,錄於<遺身篇第七>中。同書卷二十八,頁八八七上、 中,<宋錢塘永明寺延壽傳>,錄於<興福篇第九之三> 中。 (註四0)《文字禪》卷二十六,頁六上下,<題珣上人僧寶傳>。 (註四一)同上。 (註四二)同上。 (註四三)同上,卷二十六,頁四上∼五上,<題佛鑑僧寶傳>。 (註四四)同註四二。 (註四五)同註四三。 (註四六)譬如宣和四年(一一二二),南臺寺僧季芬、志端、道隆 、季林、惠英等人,都曾傳抄。見《文字禪》卷二十六, 頁八下∼十二上,<題其上人僧寶傳>,<題端上人僧寶 傳>,<題隆上人僧寶傳>,<題休上人僧寶傳>,及< 題英大師僧寶傳>等文。 (註四七)按蘇軾於英宗治平四年(一0六七)至七年(一0六九) 任杭州通判。<宸奎閣碑>見《東坡全集》(商務影印文 淵閣四庫全書本)卷八十六,頁三下∼五上;<祭大覺禪 師文>見同書卷九十一,頁十八下∼十九上。 (註四八)見《僧寶傳》卷十八,頁二五七下∼二五八上,<大覺璉 禪師>。 (註四九)見《東坡全集》卷八十六,頁三下∼五上。 (註五0)見《僧寶傳》卷二十三,頁二六五上∼二六六下。 (註五一)見《豫章黃先生集》(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正編本)卷二 十四,頁十三下∼十四上。此本之「不樂從事於務,五求 解去」,《山谷全集》(商務影印四庫全書本)作「不樂 從事於主席,求解去」。又此本「所以不應長沙之意」, 《山谷全集》作「所以下應長沙之意」。又同卷,頁十五 上。「善慈不簡」一語,《山谷全集》有闕文。「服膺」 一語,後者作「伏膺」。 (註五二)見《僧寶傳》卷二十六,頁二七三上。 (註五三)見《豫章先生文集》卷二十四,頁十九上∼二十一下。按 此數段文字《山谷全集》頗有闕文,而於「是名作業,不 名佛事」後之句「裴以師苦言,因此不為」則較四部叢刊 本之「裴以師苦口,因上不為」為正確。 (註五四)見《僧寶傳》卷二十五,頁二七0上下。 (註五五)見蘇轍《欒城集》(商務四部叢刊正編本)卷二十五,頁 十下∼十二下。按同書四庫全書本誤字較少,如此本「未 暮年」,四庫本作「未□年」;此本「跌坐」,四庫本亦 作「跌作」;此本「鬚髣□而復出」,四庫本作「鬚髮□ 而復出。」 (註五六)言法華見《僧寶傳》卷二十,<言法華>傳,又見張方平 《樂全集》(商務影印四庫全書本)卷三十六,頁三十一 上,<顯化禪師碑>。 (註五七)<照覺禪師行狀>見註一六。 (註五八)<雪竇明覺禪師塔銘>見《雪竇明覺禪師語錄》附錄。< 天衣義懷禪師碑>見米芾《寶晉英光集》(商務影印四庫 全書本),卷七,頁五下∼八上。 (註五九)《僧寶傳》卷二十一,頁二六一,<華嚴隆禪師>傳贊。 余靖之文見《武溪集》卷九,頁一上∼三下。 (註六0)契嵩《傳法正宗論》為此類辯論之代表作。 (註六一)關於此點,見印順《中國禪宗史》。 (註六二)神會之「壇經傳宗」見《中國傳宗史》。 契嵩「壇經之宗」見於其<夾註本輔教編要義>,筆者有 專文論及之,刊於《第二屆國際域外漢籍會議論文集》。 (註六三)《傳法正宗論》卷下,頁七八0下。 (註六四)同上,卷下,頁七八一下。 (註六五)《文字禪》卷二十六,頁九下∼十一上,<題隆道人僧寶 傳>。 (註六六)《首楞嚴經合論》(中國佛教會影印卍續藏經本)卷十, 頁九十四上下,惠洪所撰敘。 (註六七)《文字禪》卷二十五,頁一上下,<題華嚴綱要>。 (註六八)同上,卷二十六,頁十上∼十二上,<題英大師僧寶傳> 。 (註六九)同上,卷二十五,頁十三下,<題斷際禪師語錄>。 (註七0)同上。 (註七一)同上,卷二十三,頁十五上,<昭默禪師序>。按趙昌為 宋末畫家,以花卉見長。 (註七二)同上,卷二十三,頁七上下,<臨平妙湛慧禪師語錄序> 。 (註七三)同上,卷二十六,頁八上,<題淳上人僧寶傳>。 (註七四)同上。 (註七五)同上,卷二十三,頁三上,<五宗綱要旨訣序>。 (註七六)《文字禪》卷二十四,頁,<送鑑老歸慈雲寺>。 (註七七)同上,卷二十六,頁十上,<題隆道人僧寶傳>。 (註七八)同上,卷二十八,頁四上,<請藥石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