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經中的「唐」字的意義和用法

竺家寧

妙林雜誌
第9卷第2期
頁6-8


  佛學博大精深,包含了眾多的學術領域。其中,佛經語言的研究是十分重要的一項。佛陀所留給後人的寶貴教訓,要依賴這些經典文字為後人理解掌握。因此《大藏經》中,除了「經」部之外,還有很多經典注疏,以及發揮經義的論述。這就是讓後學們能透過語言文字,獲得佛教的真諦。當然,重視經典並不是執著於經典和其中的語言文字。它不是目的,而是載度我們達於彼岸,獲得真理智慧的船筏。也有人主張「不立文字上,由別的方式來悟道,這也未嘗不可。但究竟屬少數具有非凡慧根的人才行,絕大部分的眾生,仍需有一個可靠的憑藉--佛典,依著佛陀的開示去得到智慧。方不致落於我執,主觀憶度,而迷失方向,因此,要真正讀懂佛經,就不得不重視其語言文字,不含混帶過,其細微處也許正是了悟的關鍵所在。這堨蕃搨n鍥而不舍的功夫,點點滴滴的累積讀經的基礎能力。

  有的人提到「佛經語言學」,總是立即想到梵文、巴利文、藏文等方面的知識。固然,這些都很重要,但是有一個廣大的領域,長久以來竟被忽略了,那就是近在眼前的漢文佛典。全世界現存的所有佛教文獻中,漢文佛典是數量最多.保存最完整的。面對這樣珍貴的材料,我們實在有責任好好研究它、讀懂它。事實上,其中絕大部分語言本身文字的問題,和梵文、巴利文是無關的,而是中國語言本身的問題。因此,中國語言學的基礎知識,例如聲韻學、文字學,訓詁學、詞彙學、語法學都是很重要的,這些知識是幫助我們讀懂佛經的利器。

  我國從東漢以來,就大量翻譯佛經。所用的語言正是各代當時的語言。佛經媕Y運用許多古代的口語詞彙,這些詞彙今日字典中未必都收入。而一般人說佛經難讀,這往往是其原因之一。如果我們善加運用我們的聲韻、文字、訓詁、詞彙、語法各方面的知識,這些疑難之處事實上是可以迎刃而解的。

  本文試就佛經中一個常見而不易理解的「唐」字作一分析,探索其意義和用法。先看看佛經中下列句子:

1.「未有唐捐費而不報也(東漢《中本起經》三世紀末)

2.唐捐身命(三國支謙《撰集百緣經》)

3.生一男兒,今日已死,不持錢來,今寧可得唐埋之不?(三國《六度集經》)

這些是早期佛經中的用例。乍看之下,「唐」字不好理解。《中文大辭典》唐字下云:空也。引《通訓定聲》:唐假借為漮。又引《管子.地員》:黃唐無宜。注:唐,虛脆也。又云:唐捐,猶虛棄也。引《玉篇》:唐,徒也。

  我們再看看《漢語大辭典》的解釋:唐,空、虛。引《莊子.田子方》:是求馬於唐肆也。又引慧琳《一切經音義》:唐,虛。又云:唐捐,落空、虛耗。 又丁福保《佛學大辭典》:唐捐,虛棄也。引玄應《音義》:唐,徒也。又引《法華經.普門品》:福不唐捐。(案:原文為「若有眾生,恭敬禮拜觀世音菩薩,福不唐捐。」)

  在這些解釋當中,我們認為最能切合佛經中「唐」字用法的,是《玉篇》和玄應《音義》的「徒也」一解。上面三句早期佛經的例子,「唐捐費」就是「徒費」之義,也就是「白白捐錢」的意思。「唐」在佛經中的用法相當於今天的「白白」一詞,用於動詞前面,修飾那個動詞,作副詞用。第二句「唐捐身命」就是「白白送了命」。第三句「可得唐埋之不?」就是「可以白白的理了他嗎?」

  這種用法,在晉代佛經中十分普遍:

4.分別而說,公故其人,唐載此名。(竺法護《正法華經》)

5.奔走疲極:亦無追者,唐自苦體,執勞加斯。(竺法護《普門品經》)

6.世尊所感非唐舉。(竺法護《般舟三昧經》)

7唐捐功夫……唐勞其功。(竺法護《修行道地經》)

這些句中的「唐」字,都相當於文言的「徒」字。第五句可比較竺法護《力士移山經》:徒自蓄養,無益時用。「唐自」即「徙自」。

  六朝佛經例如:

8.汝若言聾盲聖修根者,為唐出家……空修梵行。(符秦僧伽跋澄《鞞婆沙論》)

9.願莫唐其功。(姚秦竺佛念《菩薩纓絡經》)第八句「為唐出家」就是「是為白白出家」;第九句「唐其功」就是「白費功夫」

10.唐使其婦,受大痛苦。(蕭齊求那毘地《百喻經》

現在要進一步解決的問題是,為什摩「唐」就是「徒」呢?這是因為兩個字在古代有聲韻上的密切關係。在聲母方面,兩字都屬於「定母」字,古代的發音是「d’」,在韻母方面,兩字都是「開口洪音」(沒有介音)。此外,二字都歸入等韻圖中的一等。在上古韻部中「唐」屬陽部,「徒」屬魚部,主要元音都念作「a」(舌面後低元音)。兩字讀音上的唯一差異,在韻尾方面,「唐」帶鼻音,「徒」不帶鼻音。這稱為「陰陽對轉」,也就是在歷史音變中,有的鼻音韻尾會失落,變成不帶鼻音:或者是在方言中,同一個詞有的方言帶鼻音尾,有的方言不帶鼻音尾。此類現象,音韻學上稱為「陰陽對轉」。例如「打」字,古代是帶鼻音的,念起來有如「黨」字,今天鼻音成分失落了,而吳方言中念「打」字仍有鼻音,這是陰陽對轉。

  「唐」、「徒」二字的情況也是一樣。表示「白白的」這個概念的副詞,最早念作「d’ang」,後來在大部分地區鼻音尾失落了,念成「d’a」,於是就用「徒」字來表示這個概念。到了魏晉以後,「魚部」字發生了音變,由原來的「a」類轉成了「u」類,福於魚部的「徒」也就念成了「d’u」,近世又發生了「濁音清化」,「徒」的音又邊成了今日的「t’u」了。然而,語音演變在各方言中的速度不是一致的,在漢譯佛經的時代,仍然有一些方言把表示「白白的」這個概念的副詞,在口語中念作「d’ang」,於是在字形上就用「唐」字書寫。這就是佛典中「唐」字往往要解作「徒」的奧秘所在。這兩字除了上述聲、韻上的密切關係外,它們的聲調也是一樣的,都是平聲字。

附記:本文之作,實受吳其昱先生之啟發。居巴黎期間,常追隨吳先生至法國國家圖書館閱敦煌佛經原卷,閱後輒相偕至咖啡室小坐,聽吳先生暢談其治學經驗,往往受益良多。吳先生肯定佛經中「唐」字應作「徒」解,囑余在聲韻上再作論証,故撰成此文。

一九九六年十月於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