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舍論》心所分類的解讀

◎釋日慧

 

壹、心所分類

  論中分心所為五品:一、大地法,二、大善地法,三、大煩惱地法,四、大不善地法 ,五、小煩惱地法。

  此中,應先依大地法,對大地等義作一總的討論。論說:

地,謂行處。若此是彼所行 處,即說此為彼法地。大法地故,名為大地。此中,若法大地所有,名大地法,謂法恆於 一切心有。

  照論文的最後一句,可知大法即指一切心,此一切心即是一切心所法行處;遂即大法 地說名大地。

  然大地是總,在此總的上還可差別為四:大善法地、大煩惱法地、大不善法地、小煩 惱法地。

若如上說,諸心所行於何地,則說此諸心所為何地法,故知諸心所即隨五大地區分其 差別。如頌說:

心所且有五, 大地法等異。

  初,大地法:如前說,大地是一切心,為大地所有的大地法是一切心所有的諸心所 。然則,一切心的內涵是什麼?它的心所有幾?所謂一切心,即是指三界一切地中善、不 善、無記等一切心剎那。此中,三界不消說乃指欲界、色界、無色界;一切地指欲界五趣 雜居地乃至無色界非想非非想處地;一切心剎那指眼識乃至意識等諸心剎那。如是法,如是心,不可謂不大矣。而它的心所,亦必是各各皆通善、不善、無記三性,與一切心俱生,方得稱名大地法。論說此大地法有十,如頌言:

受想思觸欲    慧念與作意  勝解三摩地,遍於一切心。

  次,大善地法:同於前義,此即為大善地所有法--經常遍於一切善心的諸心所法。 此亦有十,如頌說:

信及不放逸  輕安捨慚愧  二根及不害 勤唯遍善心。

  頌中的「二根」,指無貪善根、無瞋善根。何故不立無癡善根呢?無癡善根以慧為性 ,大地法中的慧心所已經涵攝,不應更立。

  三、大煩惱地法:此即大煩惱地所有諸心所。此諸心所但隨一切染汙心起,不與其餘 心品相應。唯染汙心品有二:一是不善,二是有覆無記。既說大煩惱地法心所但隨一切染 汙心起,則此諸心所必遍一切不善心品及有覆無記心品,與之相應俱生。此心所有六。如 頌說:

癡逸怠不信  惛掉痚葶V。

  四、大不善地法者:此即大不善地所有諸心所。此諸心所唯遍不善心;唯共一切不善 心起,不與餘心品相應俱生。如頌說:

唯遍不善心, 無慚及無愧。

  五、小煩惱地法者:論說:「此法少分染汙心俱。」又說:「唯修所斷,意識地起,無明相應,各各現行。」此中,「唯修所斷」云云者,都是解釋「此法少分染汙心俱」的 。所言「唯修所斷」,在說明此類煩惱唯以意識思惟斷,不若諸餘煩惱廣通見諦、思惟之 五部斷。所言唯「意識地起,無明相應」,意謂唯與意識相應無明起,亦即依染汙心起, 為遮與前五識遍,故說唯意識;為遮非染汙心有,故說無明相應。所言唯「各各現行」,意謂此類煩惱都單獨各自現行,不結眾伴,如忿起時,餘覆等九都不與俱--忿等十法如 後說--因為此一類法不遍一切心故,說名為小;只能行於一切心(大地)之部分,故說 「此法少分染汙心俱」。於是,此類法雖說為「小煩惱地法」,須知地還是大地,所以, 此地並餘大地,亦得合稱五大地。當此類法於意識地現行時,餘大地法、大煩惱地法、大 不善地法還是與之俱行的,只是此法唯行意識地。別的,則遍行一切心。此類法之法數有 十,如頌說:

忿覆慳嫉惱  害恨諂誑憍,  如是類名為小煩惱地法。

  諸心所法,除大地等五差別外,還有四種不定心所。如論說:

如是,已說五品心所,復有此餘不定心所、惡作、睡眠、尋、伺等法。

  至於諸心所的含義,以原論的釋文易知,筆者便沒有把它設定在本文討論的範圍了。

貳、相應心及其俱生心所

  下面,將討論何心品有幾心所決定俱生。

  先說欲界心品,此中有五:善心品唯一,不善心品有二,無記心品亦有二。不善心品 之二,為不共無明相應心,及餘煩惱、隨煩惱相應心。無記心品之二,為有覆無記相應心 ,及無覆無記相應心。

  不善心品中的不共無明相應心品,論中亦簡稱為不共心品。所謂「不共」者,論說: 「此品唯有無明,無有諸餘貪煩惱等。」以無明有二分:一、不共無明,義如上說;二、 相應無明,謂與一切煩惱相應。

  不善心品中的餘貪等煩惱相應心品,總攝十煩惱中的貪、瞋、慢、疑、邪見、見取、戒 禁取之七不善心所。此中,為了區別見與非見,特將邪見等三不善見,立為不善見相應心品,貪等四煩惱則各別成立貪等相應心品,前說忿等十小煩惱地法及惡作中之不善性--不善 惡怍,皆各各按例成立為不善心品之一品。

  如是,不善心品共有十八不善相應心。

  有覆無記相應心品,指十煩惱中的薩迦耶見、邊執見之二種見。

  此外,善心品唯一,無覆無記心品亦唯一。由此二皆非染,故純一不雜。染品則雜,觀此染品的種種不善心及二有覆無記,皆分別依煩惱、隨煩惱成立,其理昭然可解。

  其次,再看看有那些相應心品與那些大地法具備些什麼關係。此中,不共無明相應心 品之無明,是大煩惱地法之癡,癡即無明,此無明若不雜貪煩惱單獨現行,即名不共。若 與一切染汙心品相應俱起,則名相應。無明雖有一分不共現行,然另一相應分卻沒有一剎 那不遍與一切染汙心、心所俱起的。又,五見即十大地法中的慧用差別,惟此為邪慧,且有 不善及有覆無記之分。又,十小煩惱地法即十六隨煩惱中之十種,餘六種中,無慚、無愧 為二大不善地法;掉舉、惛沈,攝在大煩惱地法中;惡作、睡眠乃四不定心所之二。此中 ,除惡作的不善分許為相應心品外,其餘五法,都是不許成立相應心品的。

  至於貪、瞋、慢、疑四煩惱,與五品心所及所餘不定,都無通義--如五見是慧差別 ,不共無明是癡差別,不善惡作是惡作差別--所以,論中在心所分類段便沒有提它,逕 直把它留到次段有關相應心品中來一併討論了。

  已說心品,順次,應說諸心品俱生心所的決定數量。

  一、善心品俱生心所的數量是:大地法十加大善地法十,此二十法為基本數,由於欲 界心品必有尋、伺二心所,故應再加此二不定,其俱生心所遂決定為廿二。又由不定心所 惡作通於善、不善二性。有則加之,無則不加,其數不定。如頌說:

欲有尋伺故,  於善心品中,  二十二心所,有時增惡作。

二、不善心品,茲依前說二大類分述如次:

  其一、不共心品:此心品俱生心所的數量有:大地法十,大煩惱地法六,大不善地法 二,故基本數為十八;再據前例加尋與伺,合為二十,是其定數。至其能成立此心品的不 共無明,因是大煩惱地法的癡分,與癡一體無異,故不另計。

  其二、餘煩惱、隨煩惱心品:煩惱品中應分見煩惱心品及非見煩惱心品;隨煩惱品 中則依忿等隨煩惱心品及惡作心品之四類而陳述之。

  見煩惱心品,有邪見、見取、戒禁取之三。邪見品俱生心所數量,與前不共心品的法 數,完全相同。又,如前說不善見乃大地法中的慧差別,亦不另計,無有增數。如邪見品 ,餘二見品的俱生心所數量,亦皆如是。

  貪煩惱心品的俱生心所數量,大地法十,大煩惱地法六,大不善地法二,全同不共,惟應加貪煩惱一,應加之理,已如前說,故其基本數為十九;再加尋、伺,定數為廿一。

  如貪煩惱心品,其餘瞋、慢、疑等煩惱心品,俱生心所的法及數,除前之貪品乃隨其 所應而加貪,此之瞋品則隨其所應而加瞋,慢品隨其所應而加慢,疑品隨其所應而加疑之 外,餘則全同。忿等隨煩惱心品及(不善)惡作心品等的俱生心所法數,皆依此例推,不 待煩言。

  總上不善心品之說,論頌有言:

於不善不共、  見俱唯二十,  四煩惱忿等,惡作二十一。

  三、述二無記心品如次:

  其一、有覆無記薩迦耶見品和邊執見品的俱生心所,都是以十大地法和六大煩惱地法 為基本數;因為是見,基數不增。此外,應加欲界共有的尋、伺,故定數為十八。

  其二、無覆無記心品,唯十大地法與之俱生,亦即此十是其基數,再加尋、伺,定數 十二。

論中述無記頌說:

有覆有十八, 無覆許十二。

  此外,不定心所中,還有一睡眠心所須要交代。論說:「睡眠與前所說一切心品皆不 相違。」任何一品有時,即說此品增一。如善心品,定數廿二,若有睡眠俱,即增至廿三 ;又,當此品有惡作俱,其數為廿三時,若又有睡眠俱,即再增至廿四。所餘的不善、無 記品,若時有睡眠,皆照例增一。如頌說:

睡眠遍不違, 若有皆增一。

  已說欲界諸心品及其俱生心數量,上二界的次當說。頌曰:

初定除不善, 及惡作睡眠, 中間又除尋,上兼除伺等。

  前半頌總略說初靜慮所除的心所唯是不善品及不定品的惡作、睡眠。不定品二心所已 被點名指出,不善品呢?據論釋說,此中包含有瞋、忿、覆、慳、嫉、惱、害、恨及無慚 、無愧等十法。如果照欲界諸心及大地法等分別,則是於諸心品中,除去瞋煩惱,忿等前 七隨煩惱及不善惡作等九不善心品,於諸餘相應心中,所有不善心品除去二大不善地法之無慚、無愧,善心品中除惡作,一切處中除睡眠。其餘,悉同欲界。

  第三句頌指中間靜慮唯除不定心所尋,此亦等於說諸心品中皆除尋。

  第四句頌的「上」字,指第二靜慮以上乃至無色界中;「除伺等」的「等」字,論說 「顯除諂、誑」。如是,不善心品又除諂、誑;僅賸不共,三見(邪見、見取、戒禁取) ,三煩惱(貪、慢、疑),一隨煩惱(憍)等八心品,一切心品中,也沒有尋、伺心所俱 生。而諸心品中的諸俱生心所,至此,善心品但有大地法、大善地法等二十相應;諸不善 心品及有覆無記心品但有大地法及大煩惱地法等十六相應;無覆無記品則惟有大地法十心 所俱生了。

  諸心品俱生心所決定數量,解說已了。下面,還有另外的問題須要略作討論。

參、不定心所的商榷

  本文在討論完五品心所之後,曾引論說:「復有此餘不定心所,惡作、睡眠、尋、伺等法。」此句,照普光法師撰的《俱舍論記》,法寶法師撰的《俱舍論疏》,圓暉法師撰的《俱舍論頌疏論》,都說句中的「等」字,是外等義,並攝貪、瞋、慢、疑四煩惱心所 。故不定心所有八,且將之成立不定地。如光記卷四說:

不入五地,名為不定;不定所依,名不定地。不定地家法,名不定地法;「等 」者,等取貪、瞋、慢、疑……若依婆沙,於不定中,更說有怖。故《婆沙》四十五云: 「睡眠、惡作、怖及尋、伺心。」

  此說相傳至今,已千有餘歲,在漢語系的佛法中,早成定論。雖然,筆者疑之。

  一、論中此句,但說「復有此餘不定心所」,並沒有用數限制;句中的「等」字, 除外等義,還有內等義。僅此,何以知其不是正指惡作等法?何以知其所用的「等」字不是內等而是外等義?

  二、論中此句,是本論心所分類論題的最後一句,也是五品心所的所餘一類。貪等四煩惱乃是此後一論題「何心品有幾心所決定俱生」中的所議事,而且,唯在相應心品之列,不通心品的俱生心所。如是,緣何知此不定法能越過本題範圍去攝彼四煩惱?又緣何知義用不同範圍的心所能歸納到同一範圍之中?

  三、《婆沙》卷四十二,論心所分類有大地法等七品,其中,既未收入貪等四煩惱, 也未見不定四心所及不定地等名稱。《婆沙》四五,論八邪支(即八正道支之違品)中, 有謂:

有法,邪精進相應亦邪念,謂邪精進、邪念相應法。此中……無慚、無愧、貪、瞋、慢、疑、惛沈、睡眠、惡作、怖、尋、伺及心。

  文中,從頭至尾沒有出現過所謂的不定之名,何能知其間的貪等屬於不定心所?

  有此三疑,所以筆者沒有接受千餘年傳統之說。祇根據原論照自意解讀。認為「復有此餘不定心所」,即是「惡作、睡眠、尋、伺等法」而已,不攝貪等四煩惱。「等法」之 「等」是內等義,不是外等。「此餘」二字,都是指示代名詞,「此」指前五品心所,「 餘」指沒有包括在前五品之內的心所。照規矩,文中的「餘」字和它所指示的事物數量,不應有或多或少的出入,應即限於惡作等四。

  至於光記所說「不定地」一詞,出自《順正理論》。論主眾賢取《俱舍》之長,並大 地法等五品心所,別立一不定地法,從其語意來看,更能彰顯《俱舍》原義。如論說:

如是,已說大地法等品類決定差別,復有此餘不定心所,惡作、睡眠、尋、伺 等類,總說名為不定地法。

  此中,總說即是合說,謂合此四者,說名不定地法。若是還有其他心所未說,便不能 用此「總說」云云的結語了。

  由此可知,不定心所,唯惡作之四種。

  嘗考漢譯阿毘達磨論藏,及比《婆沙》還後的經部《成實論》都沒有成立不定心所,甚至檢閱時人葉均所譯的南傳《攝阿毘達磨義論》中第二〈攝心所分別品〉,亦未之見。 此論將尋、伺置於雜心所中,惡作、睡眠置於不善心所中。由此推測,聲聞論中的不定心 所,乃成立於《俱舍》論主世親,殆可斷言。

  復次,本論似是將心所分為兩大類:一是染汙心聚,二是大地法等心所聚。第二聚已 說如前。第一聚乃指能染汙心,令心起煩惱造三有業的諸煩惱與隨煩惱,亦即此中所謂的 相應心品,如貪心之因貪煩惱立名。大地法等五品心所及不定心所中,凡有此法的,都被 一一開出。謂從慧中開出五見,從癡中開出不共無明,從惡作中開出不善惡作;十小煩惱地法都從五品心所中,全被剔除,歸納到相應心品堨h了。故被列為大地法等心所聚的 五品心所,實際上只賸四品。此點,從諸心品分配俱生心所的數量,便可瞭解。若是如此,何煩再將貪等四煩惱納入心所品中而又來剔除它呢?理應不必!

  猶有說者,世親論師之所以要在五品心之外,成立一品不定心所,窺其原因,不外兩種

:第一,由諸阿毘達磨所出的心所法數,本有此四類,亦散見於《婆沙》的有關論議 之中,惟未見其被大地法等七品收入。世親論師對七品心所的分類,本來就不滿意,故一方面汰其重複或餘所衍生,將七品改編為五品;另一方面要補其所遺,而惡作等四又非彼 類,且都有隨等起、欲樂差別,轉異成種種善、不善、無記的特性(惡作唯通善、不善) ,遂隨順此一特性,別立為不定心所。第二,面對下面的課題--何心品有幾心生俱生, 惡作等四心所,欲界少它不得,為了立說周延,必須增立此四。

肆、結   

  本文討論應止於此。最後,要鄭重聲明:普光、法寶二師都是奘門高弟,其所論,未 可輕易言非;筆者此文,祗是就胸中之疑以論,亦不敢自以為是,深望博學之士,有以教 之,幸甚!     a

 

照片提供 /詹素蘭  •盧月明